歸墟之心,混元長城。
自地肺山一役之後,修羅魔族之主伽內什隕落,修羅魔族死傷殆盡,幾近覆滅。雖然尚有零星殘黨散落于歸墟深處各處裂隙之中苟延殘喘,卻已不足為患。
更何況大自在天在得知域外世界即將再度降臨之後,便放棄了繼續向此方天地投射力量的打算,不再催生新的魔族。歸墟之心的威脅因此大大降低,混元長城迎來了數百年難得的平靜。
長城以九宮劃分,各由一位天仙或妖神鎮守。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九宮各踞一方,以陣紋相連,彼此呼應,構成一道橫亘于歸墟之心的堅固防線。而這其中,兌宮之地,便是七殺星君的鎮守之所。
距兌宮不遠處的一片虛空之中,數道身影悄然浮現。靈光斂去,露出六道身形,正是從北冥海穿越空間裂隙而來的盤王、計蒙、白澤、禍斗、蚊道人,以及張鈺化身的龍雀。六人懸於虛空之中,低頭望去,將下方兌宮之地的景象盡收眼底。即便他們早已有所準備,此刻親眼所見,依舊不免目光微凝。
兌宮之地,廣袤不知幾萬里,卻是一片死寂的荒蕪。大地呈暗紅色,仿佛被無數年的血水浸泡過一般,乾涸之後留下的色澤深重而陰冷。沒有草木,沒有生機,甚至沒有風聲。只有一種無所不在的殺氣瀰漫於天地之間,濃稠得如同實質,讓人的皮膚都微微發緊。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地上那無盡的骸骨。
修羅魔族的骸骨,鋪滿了整片大地,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有些已經風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與泥土混在一起;有些還保持著殘破的骨架形狀,猙獰地扭曲著,仿佛生前仍在掙扎。頭骨、脊椎、肋條、肢骨,無數碎裂的骨骼交錯堆疊,彼此覆蓋,如同一片由白骨鋪成的荒原。
那些骸骨數以萬萬計,層層堆積,一眼望不到盡頭,如同一片白骨的海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無聲地訴說著數萬年來此地的殺戮。風起時,骨粉被捲起漫天飛舞,如同灰白色的雪,落在人的肩頭與發梢,帶著一股腐朽而蒼涼的氣息。
蚊道人目光掃過那片白骨荒原,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開口道:「這七殺星君,倒是名如其人。好大的殺性,比我血海一脈也不差。」
眾人聞言,皆微微頷首。他們都是見慣了殺戮的人,可如此漫長的歲月之中,以一人之力屠戮數以萬萬計的魔族,並將屍骨盡數留下鋪滿大地,這份殺意之深,確實世間少有。
七殺星君不同於其他鎮守混元長城的天仙妖神。他沒有帶任何部下,自始至終便是孤身一人鎮守兌宮。也就是說,這無盡的骸骨,皆是他一人所殺,且刻意留下,從未清理過。他做這一切,皆是為了修習一門神通。
七殺星君本屬南斗第六星。南斗六星掌生之理,主萬物之生發,常理而言並不擅長殺伐。可天道玄妙,物極必反,陰極生陽,陽極生陰,生死之間從來便只有一線之隔。七殺星君天生便攜帶極為充沛的生機之力,正是因為這股生機太過旺盛,反而從極致之中推演出了與之對立的殺伐之道,以生悟死,以造化演毀滅,最終走出一條與南斗本源截然相反的殺道。
上古域外之戰時,他以這身殺伐之術闖下了赫赫威名,因此才得了「七殺」這個道號,而非本名上生。
域外之戰結束後,星神一脈保持中立,之後的數次天地大戰他皆不曾參與。直到歸墟封印出現波動,各方不得已設立混元長城加固封印之時,七殺星君主動請纓前來鎮守。表面上是為了天地安危,可各方心知肚明——他真正的目的,是借這歸墟之中無窮無盡的修羅魔族來修行他的神通。
七殺星劫氣。
此神通每斬一敵,便將敵人臨死之際的怨念、氣血、魂魄、煞氣盡數吞噬,化為劫氣積蓄於己身。殺戮愈多,劫氣愈熾,威能便愈盛。這是一門以戰養戰、以殺證道的法門,是七殺一身道統所凝聚的集大成之術。可此術殺伐太盛,所屠戮的生靈太多,若在天地之中修煉,必定引來天怒人怨,甚至天道反噬。只有在歸墟之心這等本就充斥著混沌與毀滅之地,以修羅魔族這等本就與天地為敵的種族為對象,方才能夠肆無忌憚地修煉下去。
數萬年的屠戮之後,七殺星劫氣的威力已經被他推演到了極其恐怖的地步。他所積累的劫氣之深、之厚,足以讓任何天仙妖神都不願正面硬撼其鋒芒。
盤王收回目光,低聲開口:「不必讚嘆了。趕緊動手吧,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歸墟之心隔絕天地,自成一體,在此地的天仙妖神,實力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無論是誰,都不願意在這片死寂之地久留。
白澤微微點頭,目光在六人之間緩緩掃過,開口道:「混元長城九宮相連,彼此之間有陣紋貫通,一旦動手,必會驚動相鄰的其他鎮守者。特別是兌宮與中宮最近,中宮鎮守者乃是雷震子,如今玉清與星神一脈已然結盟,若被他察覺,必定會趕來救援。所以我們必須提前布局,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此戰,不給任何人增援的機會。」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白澤以智慧著稱,天機之術冠絕妖族,此次獵殺行動由他指揮,本就是事先商定好的。
白澤轉向盤王:「盤王,你以本命蛛絲布下結界,將此地內外隔絕。不求長久,只需擋住一時半刻,便足夠了。」
盤王點頭。他上前一步,身形驟然膨脹,化作一尊巨大的蛛形法身。八條蛛腿如擎天之柱般刺入虛空之中,每一根之上都流淌著幽暗的靈光,如同活物般蠕動著。緊接著,無數細如毫髮的蛛絲自他口中噴吐而出,灰白色的絲線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展開,將整片兌宮之地籠罩其中。那蛛絲堅韌無比,帶著盤王特有的侵蝕之力,尋常天仙想要擊破亦非易事。
白澤又轉向張鈺,語氣鄭重了幾分:「切斷長城九宮聯繫之事,便交給你了。」
此言一出,其餘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張鈺身上。他們雖然知道這位新晉的妖仙之主實力不凡,能以地仙之身比肩妖神,卻從未聽說過他有影響混元長城陣法的能力。一時之間,眾人都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張鈺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頭。
這混元長城乃是以截教混元金斗為本體,再以九曲黃河陣的陣理布置而成。雖然後來經過玉清一脈的數次修改與加固,可根基未變,核心的法則脈絡依舊是截教的路數。要論對此陣的熟悉程度,身為截教誅仙劍主的張鈺,自然遠非旁人可比。
更何況他早已為今日之事做足了準備,在碧游宮之中便已向無當聖母請教過此陣的諸多關竅,暫且切斷兌宮與其餘八宮之間的聯繫,並無問題。
白澤見他應下,不再多言,轉向眾人:「結界布下,陣脈切斷之後,速戰速決。」
任務分配已定,眾人各自就位。
盤王的蛛絲結界率先展開,灰白色的絲線如同一張巨大的穹頂覆蓋了兌宮的上空,將天地之間的靈氣流轉盡數隔絕在內。
緊接著,張鈺動了。
他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五指張開。五道靈光自他指尖湧出,分呈青赤黃白藍五色,自他掌心之中匯聚交融,化作一道絢爛的五色華光,朝著下方的兌宮之地橫掃而去。那光芒流轉之間帶著一種熔煉萬物的本源之力,所過之處,虛空之中的陣紋如同被利刃切斷的絲線一般寸寸崩裂,兌宮與其餘八宮之間的靈氣聯繫被瞬間斬斷。那些原本連通各宮的陣紋在五色神光的沖刷之下節節潰散,發出細碎的靈光爆裂之聲。
盤王目光一凝,忍不住開口道:「你竟然會五色神光?」
此言一出,其餘幾人看向張鈺的目光也都變了變。五色神光是孔雀公主的成名神通,以先天五行本源為基,熔煉萬物,無物不刷。張鈺不過一介地仙,竟然能將這門神通施展出來,而且看那架勢,顯然已不是初學乍練。
張鈺沒有答話。他這五色神光並非正品,而是以天憲制律神通模仿得來。不過因為他身懷陰陽道蓮,本身便是先天五行之物,與五色神光的本源路數相通,模仿出來已有七八成的威力。雖然不及孔雀公主那般隨心所欲、融貫天地,但用來切斷陣法的脈絡,卻是綽綽有餘。
五色神光掠過大地的瞬間,下方的兌宮之中驟然升起一股滔天的殺意。那股殺氣之濃烈,如同千萬柄無形的利刃同時出鞘,直衝天際,將盤王的蛛絲結界都震得微微晃動。緊接著,一道凌厲的聲音自白骨荒原深處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何人敢犯我鎮守之地?」
一道身影自那無盡的白骨荒原之中緩緩升起。來人身著暗銀色的星袍,面容冷峻如刀削,一雙狹長的眼眸之中翻湧著灰白色的劫氣,如同兩團旋轉的死亡漩渦。他周身繚繞著濃郁至極的殺氣,幾乎凝為實質,在他身後化作一道巨大的虛影——那是一柄模糊的劍,卻又不像劍,更準確地說是一道純粹由殺意凝聚而成的鋒銳形態,沉沉地壓在半空之中,讓人的元神都不由自主地為之震顫。
但他出來的瞬間,計蒙與禍斗已經出手了。
禍斗率先催動日輪,赤金色的光芒自日輪之中噴薄而出,化作一輪小型的太陽懸於虛空之中。純陽之火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朝著七殺星君當頭壓去。那火焰之中蘊含著純陽本源之力,灼熱至極,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計蒙同時祭出月輪,銀白色的月華如霜雪般灑落,化作一道清冷的洪流從另一側包抄而來,與日輪的金光交織成一幅水火相濟的陰陽圖卷,將七殺星君夾在正中。
日月精輪不愧是極品先天靈寶。日輪主陽,月輪主陰,二者同出,陰陽流轉,水火相生,威力倍增。計蒙與禍斗二人雖然各執一寶,配合之間卻渾然天成,一熱一冷,一剛一柔,如兩股不同方向的洪流同時衝擊著那一道立於中央的身影。
七殺星君目光微凝,抬手之間,灰白色的劫氣自他周身湧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橫亘於身前。那劫氣之中蘊含著無數生靈臨死之前的怨念與煞氣,厚重如淵,竟將那日月精輪的洪流硬生生擋住了。日輪的金火灼燒在劫氣屏障之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月輪的銀光切割其間,激起層層漣漪。可那劫氣屏障卻如同活物一般不斷蠕動修復,任憑日月之力反覆沖刷,始終不曾崩潰。
「日月精輪?」七殺星君的目光在計蒙與禍斗手中的雙輪之上掠過,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凝重,「鯤鵬還真是下了血本,連此寶都捨得拿出來。」
他話音未落,抬手猛然一揮。那灰白色的劫氣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席捲天地的風暴,朝著計蒙與禍斗同時反撲而去。風暴之中夾雜著無數碎裂的骸骨與陰寒的怨念,所過之處虛空都被腐蝕得嗤嗤作響。
計蒙面色一凝,月輪一轉,銀白色的月華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冰鏡,將那劫氣風暴硬生生擋在身前。冰鏡表面被劫氣侵蝕得裂紋密布,卻終究沒有碎裂。禍斗同時催動日輪,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一道巨大的火柱沖天而起,從側面轟向七殺星君的本體,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應對。
三人你來我往,靈光交錯,在虛空之中激烈碰撞。日月精輪的光華與灰白色的劫氣交織在一起,將整片兌宮上空的虛空攪得支離破碎。
計蒙的水靈之力與禍斗的火靈之力一左一右,一陰一陽,配合得天衣無縫。而七殺星君雖然被二人圍攻,卻依然穩如山嶽,那灰白色的劫氣在他身周流轉不息,如同一層永不休止的護體罡氣,將日月精輪的每一次衝擊都層層化解。
一時之間,難分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