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玲瓏塔。」
張鈺聞言，目光微微一凝，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之色。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前世傳說之中，天地玄黃玲瓏塔乃是功德至寶，萬法不侵，諸邪辟易。
一旁的夔牛與馬遂卻露出疑惑之色。他們所疑惑的，並非這個名字本身——這個名字固然陌生，卻並非不可接受。
真正讓他們困惑的，是此物的本質。他們感應到這座塔散發出來的氣息，既非法寶的靈力波動，也非靈寶的先天道韻，而是另一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那氣息沉穩而厚重，如同天地本身的骨架、萬物運轉的根基，卻又帶著一絲人為雕琢的痕跡，仿佛是被某種規則精心塑造而成。
太和天地之中，修行者所用之器物，分為兩類。一者為法寶，乃是以天地靈材經修士祭煉而成，從一元、雙曜、三垣、四維、周天，直至純陰純陽仙器、大羅仙器、太初仙器，層層遞進，皆有跡可循。
二者為靈寶，乃天地本源凝聚而成，從低階靈器到先天靈寶，皆依陰陽五行孕育而生，氣息昭然，一看便知其根腳。可眼前這座塔，既非法寶，亦非靈寶，完全不屬於此方天地的器物範疇。
然而它能鎮壓混沌鍾，能孕育出一方堪比道仙洞天的獨立空間，其強大可想而知。
夔牛與馬遂對視一眼，各自皺眉，卻不得其解。
無當聖母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我也不清楚此物究竟是什麼。這『天地玄黃玲瓏塔』的名字，還是昔日三清一體之時，我從玄都師兄口中偶然聽聞的。據說——此物叫做功德之寶。」
「功德之寶？」夔牛眉頭皺得更緊，「功德為何物？」
馬遂同樣不解，目光之中滿是探尋之色。他們修行至今，閱遍典籍，卻從未在任何傳承之中見到過「功德」二字。天地運轉，陰陽消長，五行生剋，皆有其自然之理，何曾有過「功德」一說？
張鈺心中卻是微微明亮了幾分。
功德之寶。在太和天地之中，根本沒有這種概念。因為此方天地，根本沒有功德一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無親，不偏不倚，不論善惡，不計得失。所謂功德，乃是人道的概念，是社會規則對行為的評判，是用來約束人心、維繫秩序的一種尺度。
天地本身，並無此念。
若要誕生功德之寶，前提便是天地有意，且這天地之意受到某種規則的左右，有了主觀的偏向。天地本是一視同仁的，可若有人能以自身之道影響天地，讓天地意志偏向某一方的規則，便會有功德產生。功德之寶，便是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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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六御之位，各方之所以爭得頭破血流，歸根結底便是為了影響天地。
每一方的理念各不相同——仙道講究門派傳承、尊師重道，兼顧人族存續；龍鳳麒麟以血脈為紐帶，保護自身族裔，進而輻射飛禽走獸、水族鱗介。
若某一方成為天地之主，占據天地絕大部分氣運，由此孕育而出的天意便會偏向其規則。順應其規則者，便能得功德；違逆其規則者，便會受反噬。功德之寶，便是天意偏向某一道之後，因規則運轉而凝聚成形的外物。
可太和天地自開闢以來，各方勢力混雜，人妖二族先後登場，卻始終沒有任何一方能夠占據絕對優勢、成為無可爭議的天地主角。
氣運分散，權柄不聚，人心不一，更關鍵的是，時至今日太和天地之中仍然沒有天意誕生。沒有天意，便沒有主觀意志；沒有主觀意志，便沒有偏向；沒有偏向，便沒有功德。此方天地按理說不該有功德之寶存在。
可此刻，這座天地玄黃玲瓏塔卻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張鈺的心中翻湧如潮。前世傳說之中，天地玄黃玲瓏塔乃是盤古開天之後，天道誕生成形，天地功德凝聚而成的至寶。它出現在此方天地之中，還擁有如此力量，只能說明一個事實——這方世界與前世天地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隱秘而深遠的關聯。
那些看似無跡可尋的聯繫，或許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緊密。
可這些念頭他只是壓在心中，並未言明。此事牽連太廣，涉及天地根源之秘，並不適合廣為人知。
無當聖母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在那口暗金色的巨鍾之上。混沌鍾懸於玲瓏塔頂之上，鐘身之上紋路流轉，如同呼吸一般明滅不定。她身形一動，率先向混沌鍾掠去。出乎意料的是，玲瓏塔的玄黃之氣並未阻攔她分毫，她一路暢通無阻，毫無阻礙地接近了混沌鍾。
可就在她剛剛靠近鐘身三尺之內的瞬間，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鐘鳴驟然響起。
那鐘聲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穿透萬物的力量，無當聖母面色驟變，第一時間催動靈力抵抗，可那鐘聲無視了她的防禦，直接穿透了她的護體靈光，震入她的神魂深處。她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重重撞在身上，整個人身形倒卷而出，凌空退了數十丈方才穩住腳步。
她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以她的修為，天地之間能讓她毫無還手之力便震退的力量，屈指可數。而方才那鐘聲不過響了一瞬，若它持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好在鐘聲只響了一次，便被玲瓏塔垂落的玄黃之氣壓了回去。混沌鍾重歸沉寂，仿佛方才那一聲從未響起過。
可緊接著，混沌鍾之上，靈光驟變。
一縷金色的火焰自鐘頂浮現，無聲無息地燃燒起來。那火焰通體呈赤金之色，灼而不烈，卻帶著一股極致的純陽之意，火焰越燒越旺，漸漸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輪廓——翼展修長，頭生金冠，三足而立。
一隻三足金烏，自火焰之中緩緩成形。它初時只有巴掌大小，可隨著火焰的翻湧，它的身形越來越大，越來越凝實。每一根翎羽都清晰分明，在鐘聲餘韻之中輕輕擺動。它舒展雙翼，在混沌鐘上空盤旋了三圈，身形輕盈而優雅，仿佛千萬年來第一次展翅。隨後它緩緩收攏羽翼，降落於鐘頂之上，三足穩穩立定，昂首而視。
那雙金色的眼眸帶著一種歷經萬古的從容與漠然，掃過在場四人，最終落在無當聖母身上。
「無當、夔牛、馬遂……即便是天地輪轉、滄海桑田，截教還是只剩下你們幾個。倒是有些意思。」
無當聖母面色微凝。她從未見過此鳥，可它卻一眼便認出了自己三人的來歷。她沉聲開口：「閣下到底是何人？」
那金烏微微昂首，金色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為古老的光芒，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吾名，太一。東皇太一。」
洞天之中為之一靜。
皇者帝也，天地之間敢稱「皇」者，上古五方天帝之外，便只有龍鳳麒麟三族之祖敢用此號。即便是如今的大周仙朝之主，也只敢稱王，不敢僭越稱皇。而「太一」二字更為尊貴，天地有先天五太之說，太一生水，視而為天，「太一」本身便是天的一種別稱。
東皇太一，這四個字合在一處，便是天帝之名。
無當聖母雖然不知此人來歷，可這個名字本身便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鈺的目光在聽到那四個字的瞬間微微閃爍，卻沒有開口。
無當聖母壓下心頭的震動，沉聲道：「不管閣下是何人，今日還請將混沌鍾交出來。」
東皇太一聞言，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就憑你們幾個小輩？便是通天親自來，也未必能奈我何。」
無當聖母面色一冷，不再多言。她右手一翻，陷仙劍與紫電錘同時出現在掌中。暗紅色的陷仙劍殺意內斂，紫電錘之上雷霆跳躍如蛇。她身形一動，兩道靈光同時轟出，直取混沌鐘上那隻金烏。陷仙劍的鋒銳與紫電錘的暴烈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紅紫交錯的洪流，威勢驚人。
鐘聲再次響起。那一聲鐘鳴比方才更加洪亮，無形的音波從鐘身之上擴散開來，如同一圈圈漣漪盪過虛空。陷仙劍的劍光與紫電錘的雷霆撞上那音波，如同激流撞上了磐石，轟然炸裂，卻未能突破分毫，反而被那鐘聲震得層層崩碎，化作漫天碎光四散飛濺。
夔牛與馬遂見此也同時出手。夔牛取出漁鼓，以掌擊之，低沉而蒼茫的鼓聲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與混沌鐘的鐘聲正面碰撞。馬遂指尖金箍旋轉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環，帶著禁錮萬物之力，直取東皇太一的本體。兩人聯手，又加上了無當聖母的第二次攻勢，四道靈光匯於一處，聲勢浩蕩。
可東皇太一隻是輕輕振翅，混沌鍾再響一聲。那無形的音波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四道攻擊盡數擋下、震碎、化於無形。漁鼓的鼓聲被壓了回去，金箍被彈飛數丈，紫電錘的雷霆與陷仙劍的劍光同時潰散，四人各自後退，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東皇太一立於鐘頂之上，金色羽毛微微發光，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傲然：「法寶倒是不錯。可我已與混沌鍾融為一體，就憑你們幾個，便想收取此鍾，未免太小看先天至寶了。」
無當聖母面色微沉。她手中的紫電錘乃是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極品先天靈寶，距離先天至寶只差一道禁制。可這一道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漁鼓、陷仙劍、金箍，皆是不凡之物，可在混沌鐘面前，卻如同螢火之比皓月。若非天地玄黃玲瓏塔的玄黃之氣壓制著混沌鐘的反噬之力，方才那幾聲鐘鳴，便足以讓他們四人盡數受傷。
而就在此時，張鈺動了。
他周身玄黑色的龍鱗驟然浮現，覆蓋全身，暗金色的道紋在鱗甲之下流轉不息。誅仙劍出鞘，暗金色的劍身鋒芒畢露，那股無物不斬的鋒銳之意在他出劍的瞬間便撕開了虛空。他沒有多言，只是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直撲混沌鍾而去。劍光先至，暗金色的鋒芒如同一道橫貫天地的細線，劈向那無形的音波屏障。
誅仙劍不愧為天下第一殺伐之劍，無物不斬。那將無當、夔牛、馬遂三人聯手都擋下的混沌鍾音波，在誅仙劍的鋒芒面前被硬生生剖開了一道裂口。張鈺身形緊隨劍光之後，穿過那道裂口，向著混沌鍾本體急速靠近。
東皇太一金色的眼眸終於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的目光從張鈺身上掠過，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意外的鄭重：「誅仙劍……你到底是誰？多寶？」
多寶道人乃是截教昔年大弟子，也是東皇太一記憶中唯一可能與誅仙劍如此契合之人。
張鈺沒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混沌鍾之上，只要再近一步，再近一步，他就能觸到鐘身，就能動用裝備欄的力量將其收服。
東皇太一見他沉默不語，冷哼一聲。鐘頂之上，金烏展開雙翼，赤金色的火焰自它身上噴薄而出，化作無數金色火羽漫天飛舞，與混沌鐘的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那火焰帶著純陽本源之力，灼熱至極，將虛空都灼燒得微微扭曲。張鈺雖然以誅仙劍開路，可每前進一寸都要承受那火焰與鐘聲的雙重衝擊，鋒銳的劍氣與純陽之火在虛空之中反覆碰撞，炸開漫天碎光。
張鈺的龍鱗在那股衝擊之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玄黑色的鱗甲碎裂翻卷，暗金色的血液從裂口之中滲出。真龍武裝雖然強橫，可面對先天至寶的威能，終究還是差了一籌。他咬緊牙關，依舊向前衝去，誅仙劍再次揮出，又劈開了一道缺口，可隨即便有更多的火焰與音波湧來，將那缺口重新填滿。
張鈺不得不後退。
他身形急撤，退回到無當聖母等人身旁，手中的誅仙劍依舊緊握，可他的面色已經沉了下來。混沌鍾就在眼前，可他偏偏無法再向前一步。
混沌鍾是他謀劃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沒有此物，他便無法在北冥海之中鎖定鯤鵬，無法將那場圍殺收官。他費盡心力將妖庭、星神、玉清、后土等各方力量一一推入局中，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這一步。
若是在這裡功虧一簣，之前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