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
張鈺端坐於大殿深處,面前圓光術之中映照的正是方寸山上空的景象。
他從靈猴渡劫之初便一直在關注。七輪連開、純陽之脈貫通、九重天劫傾瀉而下,直至四百零五道天雷盡數渡過,他面上始終平靜。可當那雷光散盡之後風火之力重新匯聚之時,他的目光便驟然凝住了。
九劫之後,三災再臨。而且是同時降臨。
修仙者吸納天地靈氣構建福地洞天,將天地本源之氣歸於己身,此乃逆天而行,自有三災九劫以降。
禪宗靈台之法雖與仙道殊途,可其內核同樣汲取了仙道以天地靈氣鑄就根基的精髓,故而同樣要受災劫考驗。
但天地之間總留一線生機,三災九劫雖有毀滅之威,卻也蘊含天地本源之力,渡過之後便能吸納其中精華更進一步。因此無論人仙九劫還是地仙三災,皆為循序漸進、逐步加碼,以留給眾生喘息之機。
可像此刻這般,九重天劫甫一消散,地仙三災便緊隨而至,沒有絲毫間隙,沒有半分喘息之機。若說天劫還帶著幾分篩選與考驗的意味,那眼前這一幕,分明就是奔著徹底毀滅而來的。
張鈺眉頭緊鎖,心中翻湧著一個念頭——難道是因為天道確立之後,即便以太極生兩儀分化出的真靈在因果層面上與本體毫無關聯,也被天道的某層規則察覺到了端倪,才會降下這等絕殺之局?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張鈺壓了下去。他無法證實,也無從推演,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多想。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方寸山,投向那道正在三災之中掙扎的金色身影。
那靈猴如今已是羅漢巔峰之身,假以時日更進一步,便可成就菩薩甚至佛祖之位。屆時它便是一尊足以在天地之間獨當一面的強者,而作為張鈺以太極生兩儀分化而出的獨立真靈,它對張鈺抵禦六御道化之危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張鈺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它就此隕落。
可他無法出手相助。
一者,他身為六御,秉承天道而行。若出手干預災劫,便是逆天而行,必會受到極為嚴重的反噬,甚至動搖六御之位格的根基。
二者,也是更為關鍵的一層——靈猴雖是他的真靈化身,可太極生兩儀的本意便是讓二者之間毫無因果牽連,一旦他出手相助,無論以何種方式介入,那層隔絕便會被打破。到那時靈猴便不再是獨立的生靈,而是他的化身,之前所有的布局便盡數付諸東流。
張鈺的目光穿過虛空,低聲開口:
"多寶,我不信你會捨得放棄靈猴這枚棋子。"
……
方寸山上。
天穹之上,雷光尚未散盡,暗紅色的火雲與灰白色的風罡已同時匯聚,三股力量糾纏交織,將整片天空映照得繽紛而兇險。
雷光銀白如練,火海赤紅如血,風刃灰白如骨,三色交替明滅。
靈猴立於虛空之中,仰頭望著那片正在合攏的三色劫雲,那雙清澈的眼眸之中,終於沒有了方才渡天劫時的篤定與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它誕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東西——恐懼。
可這靈猴終究是五色石所化,又吸收了青猿嶺上那群猿猴的野性方才孕育成形。
十年修行修的是法門,修的是金身與真我,卻未曾修過心性。面對那撲面而來的致命威脅,那股深藏在血脈與真靈深處的野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它仰頭髮出一聲震天的嘶吼。
那嘶吼不再是清越的長嘯,而是一種原始的、帶著野獸本能的咆哮。它的身軀在那嘶吼之中急劇膨脹——先是丈許,再是十丈、百丈,最終化作一尊通體金光的巨猿,如同一座小山般橫亘於虛空之中。它雙拳捶胸,發出沉悶的擂鼓之聲,每一下都震得周圍的空間微微顫動。
九重天劫渡過之後,靈台初開,天地本源之力在渡劫過程中有一部分被它吸納體內。那力量與它體內原有的純陽之脈相互感應,竟在方才那段短暫的間隙之中,無聲無息地開啟了另一道經脈——左脈,純陰之脈。陰脈既成,陰陽交匯,七輪之間的力量流轉便比此前更加順暢了數倍。
而第七識末那識也在天劫餘波的淬鍊之下徹底穩固,金身與真我至此再無缺漏。
此刻的它,力量之強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那種力量讓它誤以為自己可以抗衡一切。
它對著天穹之上正在孕育的三災連連嘶吼,雙拳砸向虛空,將周周的雲層捶得四散翻湧。
三災如期而至。
雷災先至。雷霆之力至剛至猛,對肉身的考驗最為嚴苛。第一道雷光落在靈猴身上的時候,它那百丈金身猛然一顫,胸口處留下一道焦黑痕跡,皮肉翻卷。
火災接踵而來。火焰之力至純至烈,對真靈的淬鍊最為深入。那暗紅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滲入靈猴體內,直接在識海之中燃起。靈猴只覺得眉心一陣劇痛,猙獰的猴面都扭曲了起來。
風災緊隨其後。陰陽二氣激盪而生之風,無形無質,針對的卻是它本身的法力。那灰白色的風罡如同一層看不見的細網罩在靈猴身上,每當它調集靈氣想要抵禦雷火之時,那風便將它匯聚的力量一層層吹散剝離,讓它空有一身渾厚的法力卻難以有效施展。
三災齊至。雷災攻其肉身,風災蝕其法力,火災灼其真靈。三者相輔相成,相互疊加之下,威力何止十倍於單一種類的災劫。
靈猴在三災之中嘶吼不斷。它那百丈金身在雷光之下逐漸崩裂,金光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血肉;它的真靈在火海之中反覆被灼燒,眉心舍利子的光芒越來越暗淡,最後幾乎難以辨認;它周身的靈氣在風罡之中迅速流失。
可它終究沒有在一瞬間被摧毀。
五色石鑄就的身體,天仙本質的真靈,禪宗之法修出的渾厚法力,每一樁單獨拿出來都是世間頂配。三樣合在一處,便硬生生在那三道災劫的夾擊之下撐住了。
若是尋常修行者,哪怕是渡過九重天劫的九劫人仙,在三災齊降的衝擊之下也撐不過片刻便會化為飛灰。可靈猴雖然身上的金光越來越暗,雖然嘶吼聲越來越弱,但它始終沒有倒下。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這三災雖然來勢兇猛,卻並非像張鈺當年遇到的那種朱陵度命火一般的特殊災劫,只是尋常的三災之力。可即便是尋常的三災之力,在同時降臨之後,也足以將靈猴逼入絕境。
更何況這三災不像天劫那樣有數可計,天劫劈完四百零五道便會自行消散,可三災何時終止全無定數,它便如同溫火煮水,一點一點地將靈猴徹底消亡。
……
三災九劫同時降臨,亘古未有。
方寸山上空雷火風三色交織,將整片天穹攪得明滅不定,天象之異已超出了尋常渡劫的範疇,便是相隔億萬里之遙的靈山大川也有感應。
無數道目光自天地各方投注而來,或明或暗,或隱或現,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天仙,那些盤踞於四海深處的妖神,甚至那些早已不問世事的散修古仙,此刻皆將神識穿透虛空,落在方寸山上空那道正在三災之中苦苦支撐的金色身影之上。
大多數人心中皆是一松。像這樣渡過九重天劫的存在,修行的又是禪宗之法,一旦真正成長起來,便又是一個不知要攪動多少風雲的人物。
若這靈猴今日隕落於此,倒也算得上是皆大歡喜。
像張鈺那樣的人,這世間有一個便已足夠讓各方忌憚了。
絕對不能再出現第二個。
靈猴的身軀在那片三色交織的災劫之中終於再也撐不住了,淡金色的血液如同溪流般向下淌落,真靈在那片暗紅色的火海之中已經微弱到了幾乎無法感知的地步。
可就在這一刻,多寶如來動了。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一道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之中湧出,瞬息之間便已穿透層層雷火風幕,沒入了靈猴的眉心之中。
那是一道佛印。名為心心相印。
此印乃是禪宗傳道的無上妙法,以自身真靈為引,與受印者的真靈建立一道橋樑。橋樑既成,受印者的真靈便相當於暫時掛靠於施印者的大道根基之上,得享其庇護。此印本用於傳道之時護持弟子心性不失,此刻卻被多寶用來吊住靈猴最後一線生機。
那佛印入體的瞬間,靈猴即將潰散的真靈便猛然一凝,它那正在崩解的身軀也隨即停住了碎裂之勢,淡金色的血液不再外滲,龜裂的皮肉開始緩慢癒合,甚至連舍利子那即將熄滅的光芒都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光。
這一舉動震動了四方。
"——他竟然真敢插手?!"
虛空之中,太乙真人的面色驟變。
仙人渡劫,絕不容外人插手,此乃天地之間最根深蒂固的鐵律。自仙道創立以來,數十萬年之間無人敢越此雷池半步。
即便在天道未立的上古之時,那些敢於在他人渡劫時出手干預之人,也無一例外地受到了天地法則的反噬,輕則修為折損,重則形神俱滅。而如今封天已成,天道在握,天地法則的約束比此前強了何止十倍。
多寶如來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手干預災劫,這是在挑戰天地本身。
可多寶如來對那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驚駭目光視若無睹,仿佛剛才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方寸山周圍那些仙神的靈光猛然翻湧起來,一道道神識在半空之中交錯穿行,彼此之間皆是驚疑不定。
但靈猴這邊,情況已經起了變化。
那道心心相印穩住它的真靈之後,三災之中的火災便再也無法對它造成根本性的傷害。而真靈一穩,它對法力的掌控也隨之恢復了幾分,原本被風罡層層吹散的靈氣開始重新匯聚。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番瀕臨毀滅的痛苦折磨,雖然幾乎將它逼入絕境,卻也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淬鍊了它的真我。
禪宗九識的修持,本就以貪嗔痴磨之、以生老病死熬之、以世間一切苦痛刺激之。靈猴方才所承受的,遠勝尋常的苦痛磨練。那種真靈被反覆灼燒、幾近崩潰的邊緣體驗,恰恰將它的意識推向了更深的層次。
第八識,阿賴耶識。
靈猴的眉心之中,一道比此前更加澄澈、更加深邃的光芒驟然亮起。那光芒與舍利子的金光交融在一起,化作一層溫潤而厚重的光暈籠罩了它的全身。它那正在癒合的身軀在那層光暈的籠罩之下加速修復,碎裂的肢體重新凝聚,龜裂的皮肉迅速彌合,連那些被雷光燒焦的毛髮都重新生出了金色的細絨。
火災退去。
失去了火災的牽制,靈猴便有了餘力調動金身之力與法力來應對剩下的雷災與風災。雷災雖猛,可在金身之前已然力竭;風災雖厲,可在佛光的隔絕之下已然難以為繼。三災之中最為難纏的火災一去,其餘二者便如同失去了主心骨一般迅速萎靡。
也許是天地察覺到了三災已經無法再對這靈猴構成致命威脅,天穹之上那些翻湧的雷火風之力開始逐漸減弱。暗紅色的火雲率先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一般層層褪去;灰白色的風罡緊隨其後,那尖銳的嘶鳴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銀白色的雷光也在一陣稀疏的閃爍之後徹底熄滅了。
三災九劫,就此度過。
見此情況,方寸山周圍那些仙神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天穹之上便再次生變。
整片天地都在震盪。太和天地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天穹之上,金木水火土陰陽七種本源之力同時顯化,化作七道橫貫天穹的光柱,將整片天穹映照得如同琉璃鋪就的穹頂,斑斕而壯麗。
那光雲之中電閃雷鳴,每一道閃電都蘊含著純正到極致的天地本源之力,每一道雷聲都帶著一種壓迫萬物法則的低沉轟鳴,自九天之上俯瞰而下,鎖定了方寸山巔那道端坐如岳的身影。
多寶如來。
他抬起頭來,望著那片正在凝聚的七色光雲,那雙向來沉靜如古井無波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掠過了一絲真正凝重的光芒。
方寸山周圍那些仙神望著那片浩大的光雲,以為那便是多寶干預天劫招來的反噬。如此規模的天地本源之力傾瀉而下,即便是多寶如來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有人暗中鬆了口氣,也有人幸災樂禍。
可太乙真人的面色卻與他們截然不同。
他立於虛空之中,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凝聚的七色光雲之上,又落回方寸山巔那道端坐的身影之上。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隨即又緩緩擴張,面上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的意味: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在那片七色光雲之上,一字一頓:
"那是……超脫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