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門酒館】
太陽漸漸下山,酒館裡的燈亮起。
占座的酒客們終於等到了同伴的到來,熱鬧的氛圍,似乎將所有的不愉快統統吹散。
吧檯那邊,兩個老男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
但李昂這邊的晚飯也得繼續。
科格背對著餐桌,手裡端著一盆水煮青菜,用粗大的指甲夾起一根青菜梗,享受般放進嘴裡。
由于格烏什的詛咒,這位半獸人武僧甚至一點葷腥都見不得。
不然他體內的獸性就會難以抑制地躁動。
但也正因如此,長時間的「素食主義」竟讓他從青菜中品出了別樣的美味。
而在他身旁,溫蒂正優雅地端著一隻盛滿了殷紅液體的高腳杯。
哈欠門作為深水城有名的傳奇酒館,所提供的服務自然面向各種客人,甚至包括吸血鬼。
而溫蒂捧著的,正是哈欠門特供的——猩紅瑪麗。
當然,這究竟是動物的血,還是那些得罪了杜爾南的倒霉蛋的血,或許就只有後廚的那位半身人師傅知道了。
此刻,溫蒂正努力擺出淑女的造型。
她本想輕輕一抿,可粘稠的血液卻還是弄得她滿嘴都是。
她臉色一紅,趁著安娜不注意,偷偷用手抹掉,蹭在了衣服上。
安娜似乎是剛剛「吃瓜」吃飽了,此刻只要了一盤精緻的糕點。
她一邊用木勺挖出一小塊往嘴裡送,一邊對著空氣眨巴著眼,似是在回味剛剛的吃瓜過程。
難得沒人跟自己搶洛斯獸烤肉排,李昂還有點兒不習慣。
他抓起一塊帶著肉的肋骨,正想往嘴裡塞。
後方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李昂神父,我聽那位附魔師說您從山上下來了,特意趕來一趟。」
李昂嘴裡塞著肉,轉身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考究風衣的身影匆匆走來。
正是珠寶商奧里安。
奧里安右側的腋下還緊緊夾著一個被黑布蒙上的長方形板子。
他來到李昂身邊,恭敬地俯身,「不知……附魔過程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李昂咽下嘴中肉,拉開一旁的座椅,示意其坐下。
接著,他指向倚在牆角的巨大鏈枷,手指輕點。
下一瞬,鏈錘中央,赤紅的火焰猛地炸了一下。
「這、這……」奧里安作為珠寶商人,眼界自然不凡。
他看著這柄鏈枷,語塞了兩秒,急忙笑著開口,「順利就好,順利就好……」
說罷,他鬆了口氣,坐在了李昂旁邊,「那附魔師回來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嘴角快掛到天上,甚至還拒絕收我之前承諾給他的佣金。」
說到這兒,奧里安擦了把因奔波趕路流下的汗,「我還以為是他把事情搞砸了,所以不好意思收我的錢。」
李昂嘴角微抿,心知那位附魔師應當是看見了布萊恩,才沒好意思再收錢。
但作為一名時刻坑蒙拐騙……哦不,指引迷途羔羊的牧師,他當然不能這麼說。
他向奧里安遞過一杯麥酒,「知道為什麼他不願意收你的錢嗎?」
「為,為什麼?」
李昂一臉虔誠地道,「因為那是偉大的戰爭之主對你的嘉獎。」
「戰爭之主?」奧里安一愣,旋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是這樣……」
「我早該想到的,」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我就說那些比碼頭黑中介還精於算計的附魔師,這次怎麼出乎意料的大方。」
「要是戰爭之主的恩賜,那就說得通了。」
提到戰爭之主,奧里安似乎終於想到了此行的目的。
他先是象徵性地抿了口李昂遞來的酒,然後才將腋下夾著的木板的一角搭在了桌子上。
「神父,這就是您要的東西。」說罷,他一把扯掉了木板上的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一塊極其厚實的方形硬木,不是什麼名貴的木材,只是結實耐造的橡木。
板面被刷了一層黑漆,甚至還能聞見未散的木漆味兒。
木板的四周被鐵皮包裹,與其說是一塊招牌,倒不如說像是一個包鐵的塔盾。
唯一能區分這木板正反面的,只有那被釘在鐵皮框上的一個暗金色的徽記——一柄燃燒著的倒懸巨劍。
那是坦帕斯的聖徽。
能看出奧里安對這聖徽確實下了大功夫,這個不足手指大的聖徽,或許比這整個木板都要貴重。
而木板的背面,摺疊著一根手臂粗細的實木長杆。
長杆末端被削尖,並包裹著一個鐵錐。
這似乎是方便李昂用習慣的方式將其固定在地上。
看著木板,李昂眼睛一亮。
他之前跟杜爾南商量好的戰爭告解室,終於要開張了。
當然,目前僅僅是個牌子。
叫它戰爭告解欄或許更好一些。
手中提著告解欄,李昂向著吧檯望去。
正當他想找個二人鬥嘴的間隙,去跟杜爾南提一嘴在那木地板上立個牌子的事時。
「砰!」酒館的橡木大門突然被人踉蹌著撞開。
隨之而來的還有寒冷的夜風,以及一股泥土的味道。
寒風引得正門口坐著的酒鬼精靈一陣不滿。
儘管傍晚時,那個牧師也是用同樣的方式開門,但那個牧師貼心的用「火球」幫自己取暖,而且自己當時也喝醉了。
現在的他是「第二場」,可是全新狀態。
「嘶——」他皺著眉轉身,卻見來人既不是凶神惡煞的野蠻人,也不是傲慢的僱傭兵。
而是一個風塵僕僕、滿身泥濘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最簡單的亞麻布衫,褲腿挽起,布鞋上全是泥垢。
肩上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男人似是被酒館裡喧囂的聲浪嚇到了,站在門口縮著腦袋,有些怯場。
見來的是位鄉巴佬,酒鬼精靈倒也沒跟他較勁,只是大聲提醒,「喂,外鄉人,把門關上啊。」
「哦哦,好的!老爺!」
儘管對方只是簡單的提醒,鄉下漢還是嚇得一個哆嗦,顫抖著將門用力關上,生怕關得不到位。
接著,他目光掃過酒館,並在吧檯前猛地停住。
他喉結狠狠滾了滾,當即跌跌撞撞地向吧檯走去。
「那個……那個這位老闆,」男人看向吧檯內側的杜爾南,聲音沙啞且卑微,「請問,請問酒館裡的告示是怎麼發的?」
杜爾南擦杯子的手一頓,看著眼前這位怎麼看都像是從地里刨食回來的莊稼漢,有些費解。
哈欠門酒館雖然沒有門檻,但礙於地脈迷城的存在,敢來這裡的要麼非富即貴,要麼是強大或者不要命的冒險者。
這種純粹的農民太少見了。
但還未等杜爾南發話,一旁的布萊恩就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從吧檯里抽出一張羊皮紙遞給了鄉下漢。
「還有這個,」布萊恩又一把抄起台前放著的那支魔法羽毛筆,也塞進了男人手裡。
那動作熟練得仿佛他才是這兒的老闆。
「謝、謝謝老爺,謝謝兩位老爺!」鄉下漢受寵若驚,慌亂地彎腰行禮。
逢人便叫老爺,這是村里那位豐收女神裳提亞的牧師經常教給他的在大城市裡的生存法則。
沒錯,就是那位被野蠻人一棒子敲暈三天的牧師。
鄉下漢拿著紙筆環顧四周,卻發現所有桌子都坐滿了人,根本沒落腳之地。
最後他只能扛著麻袋,小心翼翼地挪到大廳中央那口深井旁。
他將麻袋靠在井邊,蹲下身子,把紙放在井口外沿上,準備寫字。
握筆的姿勢很彆扭,像是在握鋤頭。
寫了沒幾句,他又停了下來。
「那個……這位老爺,」他怯生生地向一旁正喝酒的酒客求助,手指著最下方的酬勞一欄,「請問這個酬勞該怎麼寫?」
那位七分醉的酒客似乎是一位收成不好的冒險者,他不耐煩地推開了鄉下漢求助的手,轉身看向對方寫的告示,「酬勞就是酬勞,你給多少酬勞就寫上去唄!」
「這裡只能填金幣嗎?」鄉下漢抬起頭,目光有些惶恐。
「廢話!」那酒客眼睛一瞪,旋即又覺得與鄉巴佬較勁沒意思,不耐煩地補充道,「銅幣、銀幣也行。」
「可是……可是,」鄉下漢無助地看向周圍,「我們村的錢都被蠻族搶走了,這是些僅剩的土特產,各位老爺看看行不行?」
說著,他解開了那靠在井邊的麻袋,一股夾雜著泥土與肉膻味的氣息飄了出來。
裡面是幾條處理得當的風乾羊腿、一扇羊排,還有半袋子沾著泥、似是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土豆。
看到麻袋裡的東西,周圍的酒客瞬間爆發出一陣鬨笑。
「土豆?走錯地兒了吧!」
「老老實實回家種地吧,這是冒險者的酒館,不是你的菜市場。」
「兩條羊腿就想僱人賣命?你知道我們下一趟地脈迷城的收穫,能買多少羊腿嗎?」
面對眾人的嘲笑,鄉下漢漲紅了臉,侷促地蹲在井邊。
以往他們請哈貝爾家族幫忙,用的都是這些土特產。
當然他也不傻,他也知道在城裡還是真金白銀好用,就算錢被搶光了,可大家東拼西湊點兒錢,也比土豆強。
可這次,他也不知怎麼回事,稀里糊塗就跑到了深水城。
甚至連背上這包給哈貝爾家族準備的土特產,都沒來得及更換。
「我們村,現在沒這麼多錢,但、但是,」鄉下漢試圖為村子求得一線生機,結結巴巴地大聲說道,「只要幫我們村子度過這個冬天,來年春天,我們一定還會再追加更多報酬!」
「追加更多報酬?不會是再追加十個風乾羊腿吧?抱歉,我可吃不了這麼多。」
話落,酒館內又是一陣鬨笑。
李昂聽聞這井口邊的動靜,心中一動。
自己這板子還沒插上,就來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