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頭巨人洞穴·先知石室】
當李昂再次踏足這裡時,先知高摩爾特依舊靜靜佇立在石台前。
「嘿,夥計,你來啦!」
右邊的聽風見到李昂進門,扯著嗓子喊道,「剛剛兄長用了個戲法,我看到了你們在外面打架的畫面。」
「能指揮得動那群腦子裡全是屎的蠢貨,你可真厲害。剛剛觀星一直在誇你!」
左邊的觀星則神色一滯,旋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並未多言,只是抬起木杖,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轟隆——」
岩石摩擦聲瞬間在石洞內翻湧,石台旁的空地,岩石如同有了生命般迅速隆起,眨眼間化作了一張寬大的石椅。
「請坐吧,凱旋的戰士們。」
觀星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響起,「你們已經見識過我的族人了,現在,請允許我再帶你們去另外一個地方。」
「去哪兒?」
李昂詫異反問,「在去之前,能否先把我們之前關於結為軍事盟友的事情敲定?」
對此,觀星只是笑了笑,「坐上去,你就會知道我的答案。」
李昂倒也不磨嘰,大步上前,跨坐上石椅。
身後的安娜一行人也跟著坐了上去。
緊接著,耳邊便再次響起觀星平靜中透著悲涼的語調。
「在古老的歲月中,雙頭巨人一直都是獸人部落奴役的牲畜。」
「套上項圈,充當搬運巨石的苦力、填平戰壕的炮灰,甚至會淪為案板上的口糧、血台上的祭品。」
「我曾經以為,這就是我們生下來不可違逆的命運。」
「直到那晚……我抬起頭,看見了星空。」
話音剛落,剎那間,
觀星的那層深黑眼罩中,驟然迸發出一股璀璨深邃的星光。
坐在石椅上的李昂等人只覺眼前一花。
下一瞬,洞穴周圍的岩壁、中央的石台,甚至是身下的石椅,都在星光的沖刷下消散。
再回神時,眾人駭然發覺,自己已然置身於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之中。
頭頂與腳下皆是漫天繁星,強烈的失重與難以言喻的宏大感,充斥著他們的所有感官。
「幻……幻術?」
安娜捏緊了牧師袍,「不……這是由純粹的神性編織成的,難道是【引導神力】?!」
「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稱呼它,」觀星的身體已經消失,聲音卻仍在星海中迴響,「但我更喜歡稱之為——【秘示域】。」
「秘示域?」
還未等眾人理解這【秘示域】的含義,
下一瞬,星空流轉,靈光盪開,眾人眼前的畫面驟變。
那是一個年幼的雙頭巨人,渾身布滿鞭痕,戴著沉重的鐐銬,在監工的抽打下,剛將一塊巨石扛上了要塞的城牆。
借著夜色,他躲避了監工的視線,無力地癱倒在牆頭上,喘息片刻後,下意識地昂起頭。
正是在此時,夜空中一縷宛若流星的光輝垂直墜落,精準命中了這小小的軀體。
「宇宙中,一抹名為『命運』的神性概念,躲過了命運權柄與魔網的過濾,在那一晚垂青了我,亦或者說,戲弄了我。」觀星的聲音再次自星海中迴蕩,「它撕裂了我的愚昧,賜予了我遠超族人的智慧,甚至讓我得以窺探到命運長河的一角。」
「但越是窺探,我便越是絕望。命運,即如這天上的星河,可視而不可即,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卻無法改變既定的流向。」
「請允許我打斷一下,」李昂翹著二郎腿,坐在星河中,「沒有任何戰爭信徒會相信宿命論這種東西。如果這玩意兒成立,那便根本沒有戰爭的必要了。」
觀星並未反駁,星河深處只傳來一聲無奈的輕笑。
下一瞬,眾人眼前的畫面飛速快進。
那獲得神性垂青的小雙頭巨人,非但沒獲得超凡的力量,反倒視力與聽力開始肉眼可見地衰退,幹活兒變慢,自然遭受了獸人監工更加殘酷的毒打與折磨。
直到某一個寒冬。
畫面中風雪交加。
一支獸人的劫掠隊,在踏著雪線洗劫人類村莊返回時,遭遇了精靈與人類的兩面夾擊,被徹底困死在一座雪谷之中。
為了在絕境中反敗為勝,獸人督軍下令築起血祭台,企圖用鮮血向獸人主神格烏什換取力量。
而他們的祭品,自然便是雙頭巨人。
屠刀舉起,鮮血四濺。
那些愚昧的巨人們甚至不知道反抗,也不會哭喊,就像是在屠宰場排隊等候的豬玀,被獸人督軍一鞭子一鞭子地攆上祭台,殘忍地開膛破肚。
偌大雪原被染成了刺眼的紅色,而祭台上的猩紅之光則愈發強盛。
終於,輪到了那個又聾又瞎的小雙頭巨人。
他顫顫巍巍地被拖上祭台,獸人行刑者手中的巨斧高高舉起。
就在巨斧即將落下的剎那——
「轟!轟——!」
雪谷震顫。
「該死的!我們的儀式被發現了,領主聯盟的人提前發動了突襲!」
獸人督軍騎著座狼,高舉手中戰矛怒吼,「儀式繼續!其餘戰士跟我上前禦敵!」
「我已經感受到了父神的呼喚,儀式馬上就要成功,勝利站在我們這邊!」
隨著將令落下,獸人戰士們爆發出震天怒吼。
他們跟著那位督軍沿著雪谷向前衝鋒,空蕩蕩的儀式場地內,便只剩下了行刑者以及幾位看守的監工。
以及,哪怕到了此刻,數量和體型上占據著絕對優勢,卻仍等在原地,引頸受戮的雙頭巨人們。
「那一刻,我為族群感到了絕望,」觀星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好奇、同情,還是絕望。總之,那是我第一次產生了窺探我族的命運的強烈意願。」
話音剛落,那名獸人行刑者再次朝著躺在祭台上的小雙頭巨人高舉起行刑斧。
但下一瞬。
「啊——!」
悽慘的哀嚎自祭台中央炸響。
但見那小雙頭巨人痛苦地跪地哀嚎,手捂著雙眼,但那團純粹、熾烈且湛藍的烈焰,卻無法抑制地從指縫中竄出。
突如其來的異變令行刑者大驚,手中的巨斧當即便要重重落下。
緊接著,便聽「嗤」的一聲悶響,一團同樣湛藍的火焰自他口鼻噴薄而出。
慘叫聲瞬間被火焰淹沒,僅是眨眼間,他便化作了一具焦屍。
接下來,一個、兩個、三個……小雙頭巨人目光所及之處,那些無論是恐懼還是憤怒的獸人監工,全部在火焰下化作了焦屍。
但當火焰退卻時,他的瞳孔與眼窩早已碳化,徹底失去了視覺。
這便是凡軀接納神性、窺探命運的代價——詛咒。
緊接著,畫面再次加速。
借著火海與炸營引起的混亂,年幼的先知跌跌撞撞,憑藉從命運長河中窺見的一角,帶領著僅存的雙頭巨人逃離了雪谷。
一路上,無論是獸人,亦或是領主聯盟的人類與精靈,都在獵殺他們。
因為他們族群自出生起,便帶有邪惡的原罪。
而幼年先知卻總能憑藉自己的能力化險為夷。
最終,在饑寒交迫的流亡中,他們一頭扎進了這座人跡罕至的獅鷲之山。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曾試圖用智慧教化族人,教他們生火、耕種、合作狩獵、建立文明。
但無一例外,全部都失敗了。
在此期間,李昂甚至看到畫面中閃過一抹巨大無比的赤紅身影,在山巔盤旋了一瞬,便隱入雲端。
那是一頭紅龍。
先知對此卻視若無睹,在近乎將他壓垮的絕望面前,哪怕山上住著個半神,也不關他的事。
光影流動,這一支雙頭巨人族群在這裡茹毛飲血,棲息了近百年,直到此時此刻,畫面戛然而止。
「你這力量獲得的方式真夠邪門的,」李昂吧咂了一下嘴,「但不管怎麼說,你沒有拋棄自己的族人,而是拽著這麼一群拖累,在這裡照顧了他們近百年,確實稱得上偉大。」
「感謝謬讚。」觀星淡淡道。
「可我還是不明白。」李昂話鋒一轉,「你的絕望到底從何而來?」
「恕我直言,你的族人現在在這裡自由地生活,不挺好的嗎?」
「僅僅是因為你的族人太笨,活不成你想像中文明、智慧的樣子?」
「當然,像今天這類關乎族群存亡的安全問題,當達成軍事同盟後,我和戰爭可以幫你解決。」
「別急,」觀星淡淡答道,「絕望才剛剛開始。」
話音落下,星河驟然倒轉。
原本已到盡頭的命運長河劇烈沸騰,開始向著未知維度狂涌。
緊接著,三幅象徵未來的畫面,縈繞在眾人眼前。
第一幅畫面——血與火的狂歡。
那是一尊體型龐大、長滿噁心觸手的雙頭巨人,透過那焦黑的雙眼,依稀能辨認出正是未來的先知。
他站在屍山血海的最高處,身後是同樣雙眼猩紅、充滿深淵氣息的族人。他們成為了惡魔的爪牙,在物質位面掀起了漫無目的的屠殺,直至被文明社會圍剿殆盡。
「這是我被惡魔領主狄摩高根腐化後,我的族群的命運結局。」
畫面流轉。
第二幅畫面——泥濘中的豬玀。
在這個畫面中,老先知寸步不離石室,最終老死在了這間洞穴里。
他窮盡智慧,為洞穴布下了防禦結界,並在這裡留下了只需要正常人類智慧便能解開的傳承。
但他高估了族人。
沒有了他的引導,雙頭巨人們的智商在歲月流逝中進一步退化。
最終他們忘記了語言,甚至忘記了直立行走。四肢著地,在排泄物與泥濘中如野獸般互相撕咬。
而當第三幅,也就是最後一幅畫面展現在眾人面前時,
剎那間,星空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斥著冰冷死寂的灰色荒原——【迷失之域】。
畫面拉近,透過灰濛濛的薄霧,一座綿延無盡、由靈魂之磚砌成的巍峨巨牆,展露在眾人面前。
緊接著,無數呈現出雙頭巨人輪廓的半透明幽魂在灰霧中悽厲哭嚎著,被無形的偉力強行拖拽,最後化作磚石,壘砌在那無盡的牆體之上。
【無信者之牆】。
他們的靈魂在那裡被一點點磨碎、風乾,化作永恆的死物。
牆面之上,那些被砌入其中的靈魂痛苦地向外掙扎,宛如被困在厚重薄膜下的血肉,拼命將臉部輪廓頂出灰白色的磚面。
可下一秒,巨牆便將他們硬生生重新拽回磚體深處,只留下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猶如實質的哀嚎,令李昂等人不禁心神一震。
下一瞬,星海消散。
李昂的視野也隨之回歸,回到了那個狹窄的山洞內。
「這就是我在命運長河的盡頭,為我族人窺探到的三個最終結局。」觀星的聲音虛弱且悲涼。
即便是先知,觸及到「窺探命運」這等神之領域,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我們雙頭巨人,有著兩個可笑的父神,獸人之神【格烏什】與惡魔王子【狄摩高根】。」
「我寧願我的族人退化成豬玀,也絕不會帶領他們信仰那兩個殘暴的怪物。一旦成為了他們的眷屬,那我的族人將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他手中的法杖重重地杵了杵地,「在這片大地上,拒絕諸神信仰便是最深重的原罪,等待我族人的將是遠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刑罰。」
話落,就連李昂也皺了皺眉,他現在終於明白那種絕望從何而來。
信仰父神,族人便會淪為殺戮的工具。
而拒絕信仰,便會被拿去糊牆。
聽著似乎是個死局。
至於為什麼不試著拓寬信仰渠道,道理其實很簡單。
以觀星與聽風這兩位雙頭巨人的實力與智慧,他們甚至可以在大陸任何一座知識之神歐格瑪的神殿中被奉為座上賓,被賜予虔誠的榮耀。
可倘若他們拖家帶口,帶著一個部落呢?
那迎接他們的,便唯有神殿騎士的圍剿。
他們願意接納的僅僅是特殊的個體,而並非整個族群。
就像牛頭人,他們的父神是巴弗滅。
即便詩人們時常吟誦勇猛、無畏的牛頭人冒險者傳說,但仍無法改變整個種族被巴弗滅刻入邪惡本性的命運。
但這種個體的接納,對於先知來說毫無意義。
在文明社會,沒有任何一種信仰或者正統教會,會願意接納他們這樣一群愚蠢、混亂、邪惡的怪物。
不過凡事皆有例外。
職業敏感性令李昂眉頭一挑,巧了不是,專業對口。
他身子微微前傾,立刻切換出莊重肅穆的「神父臉」,帶著淺淺微笑看向觀星,「其實我有個方法,能改變你族人的命運。」
對李昂的突然開口,觀星並不意外。
那雙被蒙住的雙眼,似乎早已看穿一切,「你指的是皈依你的信仰,戰爭?你能代表深水城的戰爭神殿?」
「戰爭神殿?」
李昂這才察覺,對方打的,竟然是讓雙頭巨人像精靈、矮人、半獸人一樣,以類人身份融入主流文明的美夢。
他嗤笑一聲,淡淡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想讓我把你的族人帶回神殿,給他們每個人脖子上掛上鐵牌子,宣布他們受洗,並讓他們以後在文明社會有個教會當靠山。」
即便心思被拆穿,觀星臉上也毫無窘色。
李昂所說的,確實是他為族人尋覓的最好歸宿。
「這過家家式的皈依毫無意義,而且除非你們能在戰場上證明自己,不然神殿也斷然不會接受。」
李昂起身駁斥,「我所說的戰爭,與神殿無關。」
「戰爭,就是戰爭本身。在戰場上感受血肉之痛,在鮮血與泥濘中一次次爬起。」
「相信我,到那時他們會在真正的戰爭中,找到遠比血脈與起源更加偉大且宏大的存在意義。」
「我不能保證他們活下來。但我能保證,當他們倒在衝鋒的路上時,他們的靈魂將以『戰士』的身份,闊步踏入混沌海,而不是留在【迷失之域】當一塊墊牆磚。」
觀星指出了問題關鍵,「可你又憑什麼能保證,他們不會迷失在戰爭的殺戮中,重新淪為惡魔、獸人的僕役——」
他話音未落。
「啪」的一聲。
力道之大,令洞穴中央的石台微微晃動。
但見李昂已將一尊勉強看出人形的光頭鐵柱雕像,重重放置於台上。
「憑祂,夠不夠?」
「這是……」
觀星的眼罩隨著眉頭抖了抖。
他雖然失去了視覺,但隨著對先知能力的不斷挖掘,已經擁有了近乎【盲視】的能力。
他可以不依靠視覺,感知周圍物體的形狀與運動軌跡。
但此刻,那個被放在台子上的硬物,不可知,亦不可感。
在他漆黑的視野中,突兀地刺出一片盲點,一片虛無的混沌。
「兄弟,」聽風察覺到了一旁觀星的踟躕,扯著嗓子介紹起來,「那是個鐵柱雕塑,雕的是一個光著大腦門的猩——」
「注意你的言辭。」
李昂重咳一聲,打斷了對方的褻瀆之言,「這是偉大的戰爭之主,坦帕斯。」
「坦帕斯?」聽風一愣,撓了撓頭,「可他為什麼是個光頭?」
「戰爭是混沌、無常的,而吾主的形象自然也不拘泥於形式,」李昂面不改色地宣講,配合上神神叨叨的語氣,令聽風不自覺信服。
但李昂心裡認定,這尊神像已經嚴重拖了自己傳教的後腿,回去以後得再好好雕刻一番,起碼得整得初具人形。
「戰爭之主……」聽到眾人的交流,觀星低聲呢喃,語氣有些詫異,「祂能夠保護我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