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約恩眯起雙眼,瞳孔中【獅鷲圖騰】的綠光幽幽閃爍,將他的視線提升到了極致。
「敵襲!在東邊!」
比約恩一聲怒喝,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正追殺殘餘豺狼人的勇士們猛然抬頭,齊刷刷順著聲音方向望去。
只見東邊的天際線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絕不似遷徙的飛鳥,它們排列工整,呈現出嚴密的衝鋒矢陣,正朝這邊快速逼近。
粗略數去,約有三十隻。
艾麗婭自是凝眉望去。
當她看清那快速逼近的輪廓時,臉色驟然一變。
「是深水城的獅鷲騎兵!他們應該是被這邊的動靜引過來了。」
見到新敵的瞬間,艾麗婭驟然轉頭,出於本能的依賴看向戰場中央。
那道直衝雲霄的赤紅光柱依舊在空中激盪。
而在光柱下方,那個如鐵塔般的高大身影,依舊佇立在崩塌的深淵高塔前,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李昂!」
艾麗婭大喊一聲。
聲音遠遠傳開,卻沒有得到半點回應,對方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層次的迷滯之中。
認清了眼前的局勢,艾麗婭咬了咬牙,立刻接管了陣地指揮權。
正當此時,一頭慌不擇路潰逃的豺狼人從她身旁掠過。
她看都沒看,單手撩劍。
利劍划過,無頭屍體借著慣性向前撲倒,鮮血噴灑一地。
艾麗婭順勢高舉手中長劍,向著周圍吶喊。
「所有人聽令,不要再管那些潰逃的豺狼人!」
說話間,她劍鋒指向那些由粗木和凍土壘成的高台與防線。
這裡本是豺狼人營寨抵禦外敵的屏障,如今營寨被攻陷,這道防線正好可以用來抵禦外部的新敵人。
「全體向高台下方的掩體收縮,死死貼住土坡和高台的死角!」
聽到指令,正殺得興起的勇士們動作一滯。
讓他們這群崇尚近戰廝殺的野蠻人主動躲避,在他們骨子裡便是一種懦弱的恥辱。
「他們有獅鷲,可是我們也有!」
半空中,比約恩駕馭著獅鷲懸停,對艾麗婭的指令提出異議,「烏斯伽的子民,難道會怕了這群軟蛋不成!」
說罷,他揮舞著手中的長矛,就要帶領身旁的蠻族騎手拉高升空,與敵人對沖。
「停下,你這是在帶著族人送死!」艾麗婭厲聲呵斥。
作為靜默教會的騎士,她比這群蠻族更清楚深水城王牌騎兵的恐怖。
那些獅鷲全都披著特製的重型鱗甲,騎兵手中的騎槍也都做過鋒銳附魔。
再加上長年累月訓練出的衝鋒戰術,在極速俯衝之下,他們甚至能將巨龍的鱗片鑿穿。
而部落這邊的獅鷲,身上僅掛著獸骨墜飾和簡陋塗鴉。
以此去與正規軍對沖,無異於農夫騎著馱馬去撞重裝騎兵,瞬間就會被絞成肉泥。
「她說得對,比約恩,」身旁一直沉默寡言的弗洛基突兀地打斷了爭執,「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騎著獅鷲,倒提石劍,靜靜注視著東方。
僅是說話這片刻功夫,天邊的黑影已放大了數倍。
空氣中甚至隱隱傳來了羽翼撕裂狂風的悽厲呼嘯。
此刻,他們無論是轉身逃跑,還是正面硬撼,都是必死無疑的下場。
重騎兵正在展示著屬於他們真正的、碾壓般的戰場統治力。
「該死的,太快了!」
艾麗婭劍尖直指掩體,「快點躲進土坡死角!這是命令!」
話音未落,她便身先士卒,朝著最近的高台掩體極速衝去。
奔跑間,艾麗婭抬頭望向半空中的比約恩等人,嚴肅下令。
「快點降低高度,躲起來!借地勢擋住對方第一波俯衝,我們才有反擊的機會!」
還未待比約恩回應,弗洛基的眼中卻閃過一抹決絕。
他完全沒有理會降低高度的指令,反而用力一拉韁繩,駕馭著蒼老的獅鷲迎著狂風逆勢拔高。
「弗洛基,你……」比約恩詫異轉頭,聲音卻被對方打斷。
「總得有人去頂住這第一波衝鋒,」弗洛基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否則,他們永遠不會降落,你們也永遠碰不到他們,只會被他們慢慢耗死。」
說罷,他小聲地自顧自地念叨了一句:「替我轉告大酋長,我想,我的劍刃,已經磨得足夠鋒利了。」
「弗洛基!」艾麗婭身形猛地一頓,心中大驚。
卻見弗洛基已經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我會將敵人的交戰點,儘可能引到你們的正上空。」半空中,弗洛基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視死如歸的承諾。
艾麗婭用力地點了點頭,不再有任何猶豫,轉過身,將後背貼在土坡掩體後方。
「嗡——」
艾麗婭手中的劍刃轟鳴,璀璨聖光驟然迸發。
她對著身旁那些同樣肌肉緊繃、貼著掩體的蠻族勇士低聲怒喝:「準備接戰!」
所有人緊貼著冰冷的凍土,閉上雙眼,靜靜聆聽著頭頂那如死神般呼嘯而至的狂風。
……
與此同時,天穹東側,破空聲連成一片。
近三十隻神駿異常的深水城獅鷲,結成衝鋒矢陣,自雲層下方急速掠過。
這些猛獸被飼養得極為強壯,渾身覆蓋著特製的精鋼鱗甲,在陽光下泛著森然寒光,甚至連雙翼邊緣都武裝了鋒利的刃片。
在它們背上,騎士們同樣全身覆甲,手持長近四米、槍尖閃爍著魔法幽光的重型騎槍,將其架在特製的鞍座卡槽之中。
而在整個衝鋒陣型的最前方,達爾文正跨坐在領頭的獅鷲之上,在他身後的副座上,則載著那名負責帶路的斥候。
達爾文眯著眼俯瞰遠方慘烈的戰場,視線不可避免地被戰場中央那道直衝雲霄的赤紅光柱所吸引。
當他看到殘破高塔下,那個宛若惡魔般頭生尖角、身披鐵甲、渾身燃著戰火虛影的巨人時,心底突然竄出一股反常的不安感。
他並不認識那個人。
但總有一種命中注定的危險感,似乎對方就是他成就偉業的最大絆腳石。
「達爾文大人,」坐在其身後的斥候突然指向下方,「谷口那邊,好像有一群雙頭巨人也在攻打豺狼人?這群怪物在內訌?」
「不,」達爾文打斷了斥候的疑問,眼底閃過一抹陰冷,「是那伙野蠻人勾結了雙頭巨人這種殘忍嗜血的深淵造物。」
他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對自己有利的理由。
接著,達爾文抽出腰間長劍高高舉起,向全體騎兵下令:
「那伙野蠻人已經墮落了,全體都有,加速衝鋒!將這群墮落者徹底抹殺在這裡!」
就在他下令的同時,身後斥候又驟然驚呼:「不好,達爾文公子,好像有頭獅鷲發現了我們,正朝我們飛過來!」
達爾文一愣,眯起眼看向前方。
但當他看清那頭蠻族獅鷲身上僅掛著簡陋的墜飾、畫著粗糙的塗鴉時,不由得冷笑出聲。
而在他身側,那頭體型最為龐大、披掛重型戰甲的獅鷲背上,滿臉刀疤的騎士隊長舔了舔嘴唇。
「兄弟們,有活幹了!」
他揮舞著騎槍,興奮地咆哮著,「讓這群沒見過世面的蠻子,嘗嘗什麼叫真正的衝鋒!」
話落瞬間,群鷹長唳。
三十多頭重裝獅鷲齊聲發出悽厲尖嘯,驟然收攏寬大的雙翼。
整個衝鋒矢陣在雲端陡然加速。
伴隨著撕破蒼穹的破空聲,這支鋼鐵洪流猶如墜地天罰,以無可匹敵之勢向著山谷下方發起死亡俯衝。
達爾文則騎在自己的獅鷲上,始終位於騎士團衝鋒的最前列。
他目光緊緊鎖定前方一個騎在蒼老獅鷲背上的男人,皮膚黝黑,穿著粗糙的皮甲,身上帶著明顯的部落風格。
在他們這群重裝騎士面前,這個孤零零的身影顯得如此可笑。
簡直如飛蛾撲火。
而那老蠻子在對沖中,竟還不知死活地舉起手中長劍,隔著狂風朝他怒吼著什麼。
他聽不清具體的詞彙,但看那口型,多半是惡毒的咒罵。
「達爾文公子,小心點兒,你沖得太靠前了。」
身後,刀疤臉騎士隊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關切追了上來。
「哼,」達爾文冷笑一聲,沒有理會。
他證明般地抬起右手,旋即,一道濃烈的硫磺氣息自掌間迸發凝聚。
【魔能爆】!
「砰!」
一道射線轉瞬即至,精準命中了對面那頭獅鷲的右翼。
伴隨著一陣悽厲的哀鳴,射線在翅膀上炸開一團血花與一片焦羽。
原本相向而來的速度驟然一滯,龐大的身軀在空中踉蹌了一下。
那老蠻子似乎意識到了實力懸殊,竟瘋狂拉起了韁繩,狼狽地調轉方向,搖搖晃晃地向著下方山谷潰逃。
「想跑?」
一擊得手,達爾文心中大喜,猛地一甩韁繩,「給我追上他!」
身下獅鷲雙翅一震,俯衝速度再次攀升。
而身後落後半個身位的騎士們也是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只會誇誇其談的富家公子,在戰場上下手倒是利落得很。
「看來也不是個來鍍金的廢物……」刀疤臉隊長嘀咕了一句,旋即下達衝鋒指令,「兄弟們,跟上!」
整個騎兵團陣型再次收縮,緊緊跟隨在達爾文身後沖了上去。
畢竟他們剛剛將一筆豐厚的佣金揣進兜里。
急需一個藉口來掩飾自己淪為僱傭兵的高貴騎士們,遇上了個急需展示手段、證明自己的富家公子。
自欺欺人起來,就是這般渾然天成。
達爾文與那落荒而逃的身影越來越近。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不安的提醒:「達爾文公子,情況不太對,下方戰場太亂……蠻族們少了很多,大多都只剩潰逃的豺狼人。」
「少廢話,」達爾文不以為意,「一群未開化的野人,估計早就嚇跑了,難不成還敢用石頭來碰我們的戰甲?」
他抬起長劍,直指前方,下達了命令:「先碾死這個帶路的老鼠,再把高塔下那個裝神弄鬼的鐵罐頭給宰了!」
空中的追逐,轉瞬即至。
三十米。
十米。
五米。
死亡將至,三十名獅鷲騎兵的衝鋒動能已達到了無可阻擋的巔峰。
下方土坡背面,艾麗婭汗水浸濕的後背緊貼著凍土。
她正閉著眼,捕捉著頭頂尖銳的呼嘯聲,估算著敵人與自己的距離,眉頭卻越皺越緊。
代表弗洛基飛行的破空聲,似乎越來越慢。
艾麗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弗洛基是要用自己作餌,提前引誘敵人俯衝掠殺。
只有這樣,才能在陣線前耗盡敵人的衝鋒勢能,讓騎兵俯衝的最低點恰好落在眾人埋伏的土坡正上方。
而當騎士們勢能被耗盡的那一刻,埋伏在下方的眾人才能衝上土坡跳躍反擊。
這是他們最好的反擊機會。
而這麼做的代價,則是誘餌的生命。
半空中。
「老夥計,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感受著背後逼近的死亡呼嘯,弗洛基撫摸著身下老獅鷲的脖頸。
身下的猛獸似是聽懂了主人的訣別,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
下一瞬,弗洛基猛地起身,雙腳在獅鷲背上重重一蹬。
他提著石劍,在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轉體。
而在他轉體的瞬間,烏斯伽的血脈已在體內徹底引燃。
他原本乾癟黝黑的皮膚瞬間赤紅滾燙,根根毛髮如針豎起,體表汗液蒸騰而出。
而自他背後,獅鷲圖騰的綠光驟然大盛,凝結成一頭振翅欲飛的獅鷲虛影。
「唳——!」
隨著虛影發出一聲響徹山谷的尖嘯,弗洛基的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決絕。
他化作一顆視死如歸的流星,向著距離自己最近的獅鷲反向撲去,手中石劍向前猛刺。
面對這突如其來、反向撲殺而來的訣別身影,
達爾文卻是冷笑一聲:「不知死活的瘋狗。」
他絲毫不見閃躲,右手背上那詭異的、象徵巴托地獄的銘文驟然亮起無名之光。
下一瞬,就在弗洛基的石劍距離他面門僅剩兩米,半秒後便能將他頭顱斬下的瞬間,
一個暗紅法陣自空中轟然成型,硫磺煙霧自陣心中狂噴而出。
一環塑能系——【煉獄叱喝】!
「砰!」
隨著魔鬼敕令般的轟鳴,一股凝實的地獄烈焰從法陣中噴發,火浪瞬間將弗洛基的半個身子吞噬。
弗洛基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掀飛而出。
他引以為傲的狂暴肉體,在地獄烈焰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僅是瞬間,他的半邊身子便被燒成了焦炭。
他徹底失去了平衡,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下急速墜落。
耳中,僅剩斷斷續續的呼嘯。
在倒懸的視野中,他看到了遠處高塔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看到那個沖天的赤紅光柱不知何時已開始快速收縮。
漫天紅光正以極其狂暴的方式,盡數倒灌回那個魁梧男人的體內。
「大酋長……看來我的劍刃……終究還是不夠鋒利。」
這位資歷最老的勇士呢喃了一句,旋即閉上了眼。
他感受到了頭頂傳來的撕裂罡風與迅速籠罩的巨大陰影。
這壓迫感他再熟悉不過,那是獅鷲展翅飛撲、準備捕食獵物時特有的死亡陰影。
一秒。
兩秒。
閉目等死的弗洛基皺了皺眉。
想像中腹部被利爪掏穿的劇痛並未如期到來。
相反地,在急速下墜的感官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與蠻族本能緊密相連的波動,正如同潮水般襲來。
弗洛基猛覺不對,驟然睜開雙眼。
他剛好看見,遠處殘破高塔下,那個偉岸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轉頭
一股赤紅、混沌又粘稠如血的光潮,正以那個身影為中心向外轟然激盪。
那光潮貼著地面,又好似盪過高空,所過之處,萬物爭鳴,似乎凍土中的每一株勁草,岩縫中的每一隻蜥蜴,都在與之共鳴。
就連他自己,甚至那些逃跑中的豺狼人,不由自主的為之傾注。
就在這轉瞬即逝的剎那,弗洛基恰好對上了那個男人掃來的視線。
那是一雙被赤紅戰火完全覆蓋的威嚴眼眸。
弗洛基心神猛地一顫。
緊接著,他聽到身後那原本整齊劃一、越來越近的衝鋒破空聲突然變得雜亂不堪。
甚至隱約聽見了上方傳來的、屬於獅鷲的驚恐啼鳴。
弗洛基費力地在半空中扭過頭。
只見身後那支原本勢如破竹的重裝獅鷲騎兵隊伍,不知為何已徹底陷入了混亂。
那些久經訓練的獅鷲戰獸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膽氣。
它們有的被震懾得僵在半空,有的則發出悽厲的哀鳴,顫抖著瘋狂向相反的方向逃竄。
任憑背上的騎兵如何死命拉扯韁繩、大聲呵斥,這些猛獸都像發了瘋一般分不清方向,在空中胡亂撲騰。
還未等弗洛基從這震撼的一幕中回過神來,他急速下墜的身體猛地一頓。
熟悉的厚重觸感襲來。
他的老夥計精準地從下方掠過,穩穩地用背部接住了他。
而更令他震驚的是,他的老夥計就像年輕了十歲,充滿著不可思議的活力。
就連翅膀上那處原本被【魔能爆】炸開的駭人血口,此刻竟也被一股混沌不清、散發著微光的力量包裹填補,硬生生止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