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蒼白流銀之火,咒火閃焰
李昂點頭應允。
他們這些人,從中午集合到現在也不過三個小時。在直面地獄前,還需要彼此了解。
眾人跟在雷文加德公爵的身後,向著校場邊緣、通往要塞內部的階梯走去。戰爭祭司賈斯帕與他們同行。賈斯帕說,如果是關於軍需的事,跟他說比跟公爵說要管用。
校場上,揮汗如雨的焰拳士兵們,在他們一行人經過時訓練得更加賣力。因為雷文加德公爵就走在最前面。
士兵們好奇地瞄著公爵身後的李昂一眾人等。在他們看來,這群裝束各異的人,更像是一夥旅遊的貴公子,身份特殊,公爵大人不得不親自陪同。
絕大多數劍灣人僅知道聯盟向地獄發起了大遠征,但還不知道遠征在何時、將以何等面貌展開。
唯有等李昂他們,在聖城站穩腳跟。方才可以徹底揭開大遠征的序幕。
這是出於政治的考量。
「李昂統帥,我焰拳的士兵怎麼樣,還能入得您眼?」雷文加德問。
「還不錯,裝備精良,身強體壯。」李昂淡笑回應。
雷文加德眉頭上挑。他還以為能在李昂那裡獲得更高的評價。他轉頭,向身後的賈斯
帕遞了個眼神。
賈斯帕心領神會,開口道:「李昂大人,據焦土上探子們的情報,第一批進入聖城先鋒隊的名額最好限制在在二十人左右,眼下似乎還空出一些。」
他揮手指向身側校場上裝備精良的焰拳士兵,「自從兩年前聖城陷落,這些人就被專門挑選出來。作為對抗地獄、手刃魔鬼而選拔的精兵,他們已經在這裡苦訓一年多了。不知能否加入此次遠征?」
李昂腳步頓住,掃了眼賈斯帕,看向那群精兵審視了一番,搖了搖頭。他沒有說理由,只是道:「如果我們對伴星的研究有了突破,能盛放更多的靈魂,我希望他們能出現在第一批增援的隊伍中。」
「我向您保證,他們一定會在援軍中。」賈斯帕頷首。
他對這回應早有預料。剛剛也不過是礙於公爵的請求,才無奈地詢問。
博德之門無比希望聯盟第一批遠征地獄的隊伍中有他們焰拳的人,這能極大地提高城市在劍灣的影響力。不過遠征名額是在戰爭之主的注視下選拔的,所以雷文加德開口即為僭越,只能由他這位祭司代勞。
「為什麼?」雷文加德面有不甘,「閣下能否給個理由?」
「因為他們還不夠強,公爵大人。」李昂的話簡單直白,讓雷文加德氣息一滯。
「這麼說吧,」李昂向著身後先鋒隊的其餘十一人比劃道,「那些專門篩選培養對抗
魔鬼的精兵們,不是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對手。」
雷文加德皺了皺眉,目光越過李昂身後打量著一行人,最終收回,又落在距李昂最近、心不在焉望著風景的安娜身上。他感覺自己發現了盲點。
「閣下確定?」
大公爵承認,這批由戰爭神殿選拔、來自劍灣各地的戰士們確實實力非凡。尤其是那兩位聖武士,和那個背著塔盾的女子,甚至能令他隱隱感到壓迫感。
但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眼前這個看著剛成年、走個路都會喘的少女,會抵得過他細選的精兵。
她怎麼看都像是李昂塞進去的「關係戶」。
他不認識安娜。馬拉克也不會向法師以外的「猴子」炫耀自己的女兒。
「看我幹什麼?」安娜不滿道。她並未聽到二人談話,但能感受到公爵眼神中的輕視。
「當然確定,」李昂笑道,「不妨打個賭。你的精兵們可隨意挑選他們作為對手,我會如你所願,將贏的士兵納入遠征的隊伍。」
「閣下這話當真?」雷文加德眸光閃動。
「我不會在戰爭上開玩笑,」李昂說,「誰都希望這次遠征能更順利些,不是嗎?」
雷文加德心中一動。他絕不會放棄這個為整個博德之門添上榮光的機會。他當即向賈斯帕下令。賈斯帕無奈搖頭,快步走向那片專門預留的訓練場地,將訓練的精兵們召集了過來。
作為教官,賈斯帕不否認這些精兵訓練的刻苦。
但訓練出的兵,和在戰爭注視下征殺、選拔出來的兵,是兩個概念。血稅試煉他們當然也派人參加了,但沒有人通過海選。
在賈斯帕心中,這場起於匆忙的決鬥結局早已註定。
他雖然與雷文加德公爵共事、頗為相熟,但他無法讓一個政客去理解戰爭的邏輯。
「怎麼了?」見李昂停下,蓋爾發問。
李昂向眾人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眾人神色各異,有的躍躍欲試,期盼著被人挑戰;有的則無奈搖頭,只覺是浪費時間:布拉姆「灰狼」依舊在紙上羅列著殺穿地獄所需要的物資清單。
很快,約莫二三十名精壯青年排著隊列,站在李昂面前。
賈斯帕向他們簡單說了前因後果。這些士兵看向李昂及先鋒隊眾人的目光躍躍欲試,而且不算友善。
「伊利歐。」雷文加德向著對面招手。
列隊中為首的士兵身著橘色棉甲,手持兩柄短劍,行軍姿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公爵大人。」他看上去二十多歲,眉宇稜角分明,眼中帶著桀驁。雷文加德看著他,眼底止不住的滿意。
伊利歐是這支精銳小隊的隊長,也是這批士兵中最拔尖的一個。
雷文加德招了招手,在伊利歐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伊利歐目光猛震,桀驁蕩然無存,「什麼?大人,可是————」他被迫看向不遠處那位依偎在李昂身旁、弱不禁風的少女。「能不能換個人?」他小聲請求,「比如那個背著大包裹、像是來旅遊的提夫林,或是那位背著魯特琴的富家少爺?」
「不,伊利歐,」雷文加德嚴肅道,「這是一場關乎博德之門榮光、不能輸的戰鬥。」
伊利歐咬咬牙,最終彎腰行禮,「遵命,大人。」
於是,一場簡單、荒誕的插曲一「焰拳精兵隊長伊利歐挑戰安娜」,在眾人的圍觀下拉開了序幕。
沒有挑選場地,對決就在腳下這條通往要塞內部的石地上展開。
按照通用規則,二人各自就位,相隔十米。
伊利歐雙持精鋼短劍,擺好架勢,強壯且危險,看著像條蟄伏待發的毒蛇。
安娜緊握著聖徽,這是她的武器;站穩腳跟,那是她的架勢。她神色堅毅,瞳孔緊張到顫抖,口中念念有詞。
周圍正在訓練的焰拳士兵紛紛靠了過來,與李昂一行人空出了一個環形場。
場地邊緣。
「安娜,加油!」瓦萊麗與盧卡斯大聲打氣。
「李昂統帥,確定要讓安娜小姐比試?」賽隆·晨衛擔憂地問。他與安娜素不相識,但他敬重為信仰與受苦者甘願踏足地獄之人。
「叫我李昂就好。」李昂並未回答問題。
這場決鬥雖是臨時起意,卻非隨性為之。
先鋒隊眾人多是血稅試煉中脫穎而出的選手,他們對彼此的實力多有了解。蓋爾與科格雖不是選手,但前者被賽里斯敬稱為教授,後者則壯如黑熊,眾人都或多或少地認可。
唯有安娜,光看著便弱不禁風。
李昂心中門清,有不少人暗地裡認為安娜是他硬塞進來的。
此刻,便是安娜用實力向眾人證明自己的機會。
戰爭祭司賈斯帕站在賽場中央。「願戰爭之主的榮光籠罩此地,」他取下腰間晨星錘,高舉過頭,又用力揮下。
「戰鬥開始!」
話音落下,伊利歐率先發難。
他衝刺近身,擲出手中短劍。短劍破空,刺向安娜胸膛。他知道對面的少女是施法者,只要近身,即便少一把武器也能拿下。先發制人擲出武器,打斷對方咒語,是最有利的選擇。
儘管這場戰鬥在他心中毫無懸念,甚至堪稱恥辱,伊利歐仍全力以赴。
面對飛來的短劍,安娜舉起秘銀圓盾架在身前。圓盾中央寶石閃爍,附魔其上的【護盾術】展開,將短劍攔在屏障外。在此期間,伊利歐已跨過大半場地,雙手緊握剩下的短劍,距離安娜僅剩三米。
三米,對於施法者來說是危險距離。
很多法師甚至來不及念出咒語。即便念出,除非一個法術制敵,否則仍會陷入貼身纏鬥的被動之中。
圍觀的焰拳士兵面露喜色。
「這種距離,就算換我上去也能拿下,更何況伊利歐隊長。」有人說。
雷文加德公爵喜怒不形於色,眸光卻止不住閃動。
另一邊。
「安娜小姐有危險了。」奉獻騎士賽隆·晨衛沉聲道。
「鐵罐頭,別說喪氣話。」瓦萊麗回頭白了賽隆一眼。
場中央,伊利歐在三米處驟然起跳,雙手反握短劍,朝下方的安娜刺去。
安娜目光越過圓盾上沿,望著空中襲來的身影,神色堅毅。她不能讓李昂失望,不能讓洛山達失望。念頭落地,藏在圓盾後的聖徽光芒大盛。
露天校場之上,太陽灑下無數光束,照耀著大地。照在伊利歐身上的那一束,突然凝實,好似金黃的射線。
半空中,伊利歐那如鷹隼般直鎖下方的瞳孔突兀地僵硬、定格,被一層淡黃色的曙光籠罩。沒有吟唱,施法怎麼會這麼快————念頭剛起,瞬間消散,他的腦海陷入一片空白。
他保持著跳躍刺擊的姿勢,僵在半空,隨著慣性向安娜落去。
安娜一個並不算熟練的閃身躲開。
伊利歐墜落在側,因肢體僵硬即將跌倒時,瞳孔憤然一顫。籠罩眼底的曙光如鏡片碎裂。
他瞬間從僵直中恢復,腳下步伐變換,堪堪穩住身子。
伊利歐顧不得心中驚駭,猛咬舌尖。刺痛將定身術在體內僅存的麻痹徹底驅散。他再次握緊短劍,向側方近在咫尺的安娜發起衝鋒。
待他剛轉過身,「唰」,破空聲在耳畔炸響。他未反應,眼底被一抹銀白光芒吞沒,瞬間失明。
不過是【晝明術】一般的把戲!伊利歐心中嘶吼,失明的他,仍向著心中早已鎖定的安娜的方位衝去。
一步,兩步。他握柄的右手,奮力向下斬去。
他敢篤定,這就是安娜剛剛的位置,以對方的身板絕對來不及躲。
「唰。」掌心傳來的反饋告訴他,這劍揮空了。一個更駭然的結果自心中湧起,他恍然發覺,手中這把短劍好似輕了許多。
視野恢復,眼中的人像如搖晃的鐘擺,逐漸凝實。
安娜立於前方,與伊利歐心中預估的距離分毫不差。她右手攥著金色聖徽,綁著圓盾的左手向前平伸,掌心張開、正對著他的腦袋。掌心處,蒼白流銀的火焰涌動,光芒刺眼,與剛剛看到的如出一轍。
伊利歐能從那團銀色火焰中感受到足以毀滅他的力量。
他下意識瞥向此刻唯一的依靠,手中那把短劍。短劍不知何時已從劍柄上方斷裂。劍身像被圓柱形的玩意洞穿,上半截劍身不翼而飛。殘存劍柄上的半圓豁口處,燃燒著縷縷蒼白火焰。
「我————」伊利歐滾了下喉結,苦笑道,「我輸了。」他將手中那柄報廢的短劍,隨手扔在了地上。
倘若差之毫厘,伊利歐定會不甘心,但此刻,他唯有嘆服。
他深知,剛剛若非眼前少女留手,他的脖子會和地上那半截短劍一樣,被燒出個大洞。
他唯一可惜的是,短暫的失明讓他錯過了精鋼短劍被洞穿的瞬間。
聽到伊利歐認輸,安娜掌心咒火隨之消散。板起的小臉瞬間綻放,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轉身向著側方李昂的方向,高興地邊跳邊揮手。
她能看到,其餘十名先鋒隊成員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最後一抹疑慮也隨著她的勝利消散。
她幫到了李昂。
「太棒了!」安娜正要向著李昂衝過去,頭頂,太陽似乎閃了一下。「哦,對了。」她反應了過來,趕忙掏出聖徽,又在心中感謝了一遍洛山達先生。
她也是最近才發現,倘若釋放的是神聖魔法,以她的虔誠,其實早就可以跳過口語祈禱的階段,在心中默念一下即可,施法姿勢也基本上意思一下就好。
假如釋放的是奧術魔法,她天生便僅能用咒火模擬出最純粹的破壞形態,更是無需任何吟唱和姿勢。當然,用捲軸的話,還是要「勉為其難」地張開玉口。
場地周圍,沉默中響起細碎的譁然。
焰拳是以戰士、遊俠、聖武士為主的傭兵組織,他們看不懂伊利歐是怎麼輸的,更看不懂安娜的施法節奏。他們只是感覺眼前的少女,施法的頻率和速度,比他們記憶中的快了好多倍。
先鋒隊的方向。
除了盧卡斯、瓦萊麗、科格等相熟的人,其餘成員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
「我曾在騎士團的古代銘碑中見識過,相傳最虔誠、神最喜愛之信徒,在施法時可以無視禱詞的限制,」來自托姆之拳騎士團的賽隆·晨衛喃喃道,「沒想到在今日得見。」
「是嗎,還有這一說?」同樣作為「虔誠」的牧師、信徒,李昂有些尷尬。
「確實是這樣,修道院中也有記載,」作為老坦的選民,西爾維婭站了出來,「這也是為什麼剛剛,她的【定身術】釋放得無比之快。」她看著安娜,眼中止不住的興奮,好似發現了新玩具。
「那你能做到嗎?」李昂扭頭低聲問。
西爾維婭晃了晃腦袋,「我的虔誠還不夠。」
李昂嘴角微勾,又瞬間回落。心裡平衡多了。
相較於神職者們,法師們更關心的是那道瞬間斬斷精鋼短劍的蒼白射線。射線反饋在魔網上,並非精巧的模型,而是一場純粹的山崩。
戰鬥法師賽里斯望著地上那把仍繚繞著咒火的斷劍,恨不得立刻收藏起來開始研究。
那種極致的毀滅,不正是他所追求的戰場法術嗎?
蓋爾微微眯起眼,眸光閃爍不定。
他側過頭,向伊爾明斯特低聲詢問:「那是————咒火?」
「是的,沒記錯的話,那是咒火的初級形態【咒火閃焰】,」伊爾明斯特點頭,神色恍然,旋即輕聲嘆氣,「沒想到馬拉克那傢伙終究還是讓安娜走上了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