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魯班門前玩鋸子-糟溜魚片!
孫延年和川菜大師上門,江澈自然不會只用一道麻婆豆腐招呼。
就在兩人吃的酣暢淋漓、滿頭是汗的時候,第二道菜就擺在了他們面前。
第二道菜上的同樣不是淮揚菜,而是為了歡迎孫延年,特意做的一道魯菜一糟溜魚片。
「哎呦?」看到第二道菜,陳守仁當即就驚訝地說道:「你還會魯菜?」
江澈笑了笑說道:「略懂。」說完就看向了孫延年和劉維洲,顯然是等著這兩位品嘗以後給提提意見。
三人都看向了盤中菜。
只見盤子裡的魚片被滑炒得飽滿軟嫩,呈現出溫潤的奶白色,表面裹著一層透亮的糟鹵芡汁,泛著柔和的光澤,看起來油潤鮮亮卻又不會感覺膩口。
幾顆烏黑油亮的小黑木耳點綴其中,與白嫩的魚片形成鮮明的色彩對比,讓整道菜在視覺上更顯清爽雅致。
淺金色的滷汁均勻地鋪在盤底,微微濃稠的質感帶著淡淡的酒香氣息,整體賣相清爽雅致,讓人食慾大開。
陳守仁笑道:「得,到你主場了,你來評價一下這道菜完成的怎麼樣吧?」
作為魯菜泰斗,孫延年對這道經典菜式再熟悉不過,他點點頭讚許地說道:「魚片非常完整,色澤溫潤如玉,芡汁晶瑩透亮,包裹的非常均勻,而且裝盤後沒有多餘的汁水滲出盤底,整體清爽利落,這道菜就算是我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湊近些聞了聞,一股醇和、清雅、帶著淡淡酒香與糟鹵特有發酵香氣的複合味道飄入鼻子,其中還夾雜著一股獨特的清甜氣息,一點魚腥味都沒有。
「嗯,這糟鹵吊得不錯。」孫延年看向江澈的眼神,已經滿滿的都是遺憾,這多好的傳人啊!他娘的咋就不是我徒弟呢?
無奈的他只能化悲憤為食慾,夾起一片魚片就放到了眼前。
這麼高品質的糟溜魚片,就連他都有很長時間沒吃過了。
魚片在筷尖微微顫動,顯得極為鮮嫩。
「厚度均勻,邊緣微卷,是標準滑炒後起燈盞窩」的形態,這小子的刀工跟我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做成這樣我是一點不意外。」
說完便送進嘴裡細細品嘗起來。
而聽到孫延年的話,就連陳守仁都不由吃了一驚。
在他的印象里,魯菜可是非常重視刀工的,一個魯菜泰斗,說一個年輕人的刀工不比他差?
孫延年沒空給他解惑,他現在已經完全沉浸於這道美味當中。
魚片入口,只是輕輕一咬,魚片便順從地分開,一種極致的嫩滑與鮮彈瞬間充盈味蕾o
他細細的品嘗,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這魚肉的嫩,不是軟爛如泥的那種,而是充滿活性,還帶著一絲微妙彈性的嫩,這是只有高級魚類食材才能具備的獨特口感。
「猜得沒錯的話,這用的應該是鱖魚,鱖魚雖然沒有明顯的時令,但10月份的鱖魚肉質更加緊實肥嫩且膠質微豐,是做糟熘魚片的頂級食材,絕對不是那些冷凍的龍利魚能比的。」
江澈點點頭:「孫前輩厲害,用的確實是新捕撈的鱖魚。」
畢竟是他這個晚輩孝敬前輩的,用的材料差了可不行。
陳守仁聞言也夾了一片魚肉進嘴,外邊裹著的那一層糟汁並不膩,反而讓整體口感顯得更加順滑。
剛一入嘴,一股醇厚柔和的糟鹵風味便率先瀰漫開來。
酒香、糟香與恰到好處的微甜鹹鮮,層次分明卻又融合得渾然一體。
緊隨其後的,是鱖魚肉自身那份清甜、純淨,甚至帶著一絲類似蟹肉般高雅鮮美的本味。
這鮮味在糟滷的包裹下非但沒有被掩蓋,反而被烘托得愈發清晰突出。
「這個調味真的是不得不夸一句了:香不奪鮮,鮮更增香」的完美平衡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陳守仁在剛剛的麻婆豆腐上,就已經領教了江澈在調味上的水平。
在麻辣味道這麼重的一道菜上,他都能做到突出本味,那這道相對清鮮的菜也必然難不倒他。
但即便是這樣,這句話他卻依舊脫口而出。
沒辦法,太巴適了!
魚片本身的嫩滑爽彈、薄芡帶來的順滑口感、糟滷的複合風味、鱖魚的極致鮮美————
所有元素在嘴裡交織,帶來的那種極其舒適、熨帖、圓滿的味覺享受,他同樣也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過!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話,倒是問題也不算大,但好不容易退休了,他是真想清閒會。
「這味道雖然不像我們川菜這麼濃重,但這道魯菜展現出的清雅鮮醇、對火候和味道平衡的精妙掌控,同樣展現了極高的廚藝水準,如果有機會,我是真的很想認識一下你的
師門長輩,找他們取取經。」
陳守仁看著江澈一臉的羨慕。
這後生要是自己徒弟,以後等自己死的時候,這就是最完美的扶靈人選,親兒子都得靠邊站!
孫延年放下筷子,嘴唇上還沾著幾分糟滷的清潤,慢悠悠咂摸了兩遍舌根餘味,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笑呵呵的對著陳守仁說道:「嘿!把那眼光收收,你再看他也不是你徒弟,你這點評了半天,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條沒說?」
陳守仁聞言一愣,抬眼看向孫延年疑惑的問道:「哦?還有什麼門道?」
自己說的,加上這老東西說的,應該已經算是把這道菜的精華品了出來,還有什麼能是自己沒注意到的?
「嘿嘿,方才麻婆豆腐那股子麻辣醇厚,纏在舌尖、繞著舌根,椒麻的余勁雖舒坦,卻到底還是留著幾分銳氣。」
孫延年指了指自己的舌尖,眼底滿是壓老友一頭的得意:「可這口糟熘魚片一入口,糟滷的醇和柔潤,就直接裹住了麻辣的鋒頭,把麻、辣的感覺慢慢熨平;緊跟著鱖魚的清鮮甜潤漫上來,把嘴裡的重味徹底洗了個乾乾淨淨,而且也正是因為這樣,反倒讓魚肉的本鮮更突出。」
說完,看向江澈的眼神又添了三分炙熱:「川菜主剛猛濃烈,魯菜主中和溫潤,你偏偏用魯菜的糟熘接川菜的麻辣,以清解濃,以柔克剛,重口之後遞上這一口清雅鮮醇,這
舌頭剛經歷過麻辣的酣暢,再品這魚片的嫩滑鮮爽,反倒比單吃這糟熘魚片多了層反差的妙處。
麻辣的餘韻襯得糟香更清雅,魚片的鮮醇又解了麻辣的滯重,兩者互為映襯,這席面的味型節奏,你這已經有了大成之勢了!」
羨慕啊!這是真羨慕啊!
這不僅是技術好,品性好,這特娘的還是個行政總廚的苗子!
好廚師你多少還能找出來幾個,但能做行政總廚,把控一場盛大筵席節奏的總廚卻是少之又少!
陳守仁這才恍然大悟,連嚼兩口魚片細細體會,隨即一拍額頭,操著川音笑道:「怪不得吃著這麼熨帖!我只當是你魚片做得絕,沒成想連菜序都藏著門道。先辣得酣暢淋漓,再鮮得清清爽爽,這一口下去,比喝兩口涼茶解辣都舒坦,是真懂調和啊!而且相對來說我是客人,先上川菜以示重視,再上魯菜以表對這個老東西的敬意,最後是不是該你們淮揚菜了?」
江澈笑著說道:「兩位前輩慧眼如炬,晚輩的這點心思自然瞞不住。」
陳守仁看著眼前不驕不躁的後生,心裡的羨慕已經溢於言表。
自己的徒弟里要是有這麼一個有出息的,自己何至於大老遠的跑大半個華夏來齊魯散心?
「兩位前輩稍等。」
江澈說完,微微躬身後便轉回後廚。
第三道菜是一道快燴,用的是太湖鮮菱角米,三黃雞雞脯肉等食材。
雞脯肉之前就已經剔除了所有白筋膜,而且還用刀背輕輕捶打成了1毫米厚的勻質雞茸薄片,最後再順紋切成0.3厘米細的雞絲一這是他們這一派的老法,比直接切的雞絲更嫩,可以做到細而不斷。
灶上溫著提前吊好的清雞湯,奶白瓷碗裡的雞絲裹著蛋清綠豆澱粉漿,勺底凝著一小勺熟豬油,是封嫩鎖鮮的關鍵。
江澈開小火燒至三成油溫,舀入豬油化開,竹筷輕挑雞絲抖散入鍋,手腕勻速划動不過三秒,雞絲便盡數舒展變白,堪堪斷生便被利落盛出,絕不多留半分火候。
鍋底油留少許,他下入瀝淨水分的草菇塊,小火輕煸十秒便已經逼出菌香,隨即將半鍋清雞湯倒入,湯麵迅速翻起細密的小泡。
鮮菱角米緊跟著入鍋,轉中小火慢燴,江澈守著鍋沿不催不攪,只等菱米煮得粉糯透香,湖鮮的甜香漫出鍋灶。
孫延年三人探著腦袋看他操作,時不時的還要交流一下這麼做的目的,以及那些看似簡單,實則處處是細節的操作。
尤其是看到江澈調味的動作,讓做了一輩子加法的陳守仁大為讚嘆。
只是加了細鹽少許定底味,白胡椒一星提鮮,沒有醬油、沒有味精,滑好的雞絲回鍋,他更是只端著鍋柄輕晃旋鍋,讓食材均勻相融,既不翻勺弄斷纖細的雞絲,也不壓碎菱角米的嫩形。
最後淋入少量澱粉水,勾一層薄如蟬翼的玻璃芡,最後撒上一把豌豆苗嫩尖,借鍋氣餘溫燙出翠色,滴一滴雞油增光,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燴制到出鍋不過五分鐘,卻真的讓他有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這不是說他的廚藝有多高,而是一種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廚藝體系,那種體系與體系之間的對比,實在是讓他感覺到極大的驚喜。
菜餚上桌,三人看著成品,心中不由再次讚嘆。
碗內湯色清淺透亮,只浮著一層雞油凝出的淡金柔光,太湖鮮菱剝出的嫩米顆顆圓潤瑩白,雞脯肉捶打成絲,細勻如棉線不連不斷,鮮采的草菇切半臥在其間,幾縷豌豆苗翠生生點綴,沒有濃色更沒有重香,只有一股清潤的菌香混著菱角的甜鮮飄過來,恰好承接糟熘魚片的溫潤,把席間的滋味往更清雅的方向引了一層。
陳守仁瞅著這賣相就點頭:「這清鮮勁兒,看著就解膩。」
說罷也不等其他人,自己舀了一勺純湯直接送進嘴裡。
「妙!」一口咽下,陳守仁忍不住讚嘆連連:「前兩道是剛柔相濟,這一道直接歸了清鮮本真,麻、醇、鮮三層滋味遞下來,舌頭從酣暢到舒坦,再到清爽,你這席面的節奏,比絕大多數大酒樓的總廚拿捏得還精!」
孫延年也舀了一勺:「國慶後太湖鮮菱剛落殼,嫩而無渣,甜香最足,湯是清吊的母雞汁,沒加半點味精提鮮,全靠食材本身的鮮氣互補,大味至淡」的精髓,你算是吃透了。」
劉維洲吃的比較細,他可不像兩位師父輩的人,這個時候還要比。
雞絲、菱米、草菇裹著清透芡汁盡數盛在勺中。
最先品到雞絲,只覺得這雞絲細如棉線,滑過齒間軟嫩卻不糜散,順著芡汁的順滑落喉,連咀嚼的力道都幾乎不用,卻能品出雞肉的清醇肉香。
鮮菱米咬開是粉糯中裹著一絲脆嫩,國慶後太湖菱角的甜香最是純粹,在齒間化開滿是湖鮮的靈秀;草菇彈嫩緊實,菌菇的鮮醇又給清淺的滋味添了一層厚實底韻,三重口感層層疊疊,卻又清清爽爽互不搶味。
先前麻婆豆腐的麻辣余勁、糟熘魚片的糟香柔潤,被這一口清鮮燴菜徹底熨帖乾淨,舌根殘留的燥意、喉間積攢的膩感都消散無蹤,只留滿口鮮潤回甘,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了幾分。
他放下湯勺,笑著對江澈說道:「江老弟,你這菜看著素淨,卻處處見功夫,雞絲的捶切、菱米的選料、湯頭的吊制,連芡汁都勾得恰到好處,既裹住了鮮氣,又不掩食材本味,吃完只覺得通體舒坦,正好給前兩道菜收了尾。」
孫延年聞言頓時高興起來,看向陳守仁得意揚眉:「聽見沒?我徒弟都品出這道菜的妙處了。」
陳守仁懶得理他,自顧自的吃喝,半點不給他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