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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梁溪脆鱔

2026-10-19 16:16:42 作者: 北方大番薯

  第201章 -梁溪脆鱔

  對於陳守仁的話,孫延年一點沒往心裡去,人越老朋友越少,哪怕經常拌嘴、互相拆台,那也總好過孤家寡人一個。

  他夾起一塊雞脯片,肉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夾起時,還能感覺到芡汁帶來的微微的拉扯。

  送進嘴裡一嚼,這雞脯肉的嫩度,讓他的眉毛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

  作為魯菜泰斗,他太清楚雞脯肉的特性了。

  這東西很容易失水變柴,許多廚師為了追求滑嫩而過度上漿,又或者火候稍過,便會讓雞脯肉失去口感,變得要麼面而無骨,要麼干韌塞牙。

  但嘴裡這片雞脯肉,卻達到了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它極其滑嫩,輕輕一咬肉片便順從地在口中分開,但這嫩滑卻又並不軟爛,還帶著一些細微的纖維感,而更關鍵的是,它的內里還飽含汁水。

  這汁水是雞肉本身在高湯中「扒」制時,充分吸收並鎖住的湯汁精華。

  隨著咀嚼,清雅醇厚的高湯鮮味從雞肉纖維中絲絲縷縷地釋放出來。

  「這雞脯肉上漿上的恰到好處,沒有用過度上漿來騙嫩,全靠精準的扒」功。湯汁滾沸時下料,既讓雞肉斷生熟透,又最大程度鎖住了內部水分,更讓湯汁的鮮味有足夠時間慢慢餵進去。吃起來又嫩滑又多汁,鮮味入髓,這道菜你已經真正掌握到了精髓。」

  說著,他又夾起一片嫩白脆挺的冬筍片。冬筍片切得厚薄適中,邊緣整齊。

  入口依舊是先感受那層滑潤的芡汁,接著便是「咔嚓」一聲極其清脆爽利的輕響。

  這脆不是生脆,而是經過恰到好處加熱後的熟脆,既保持了筍類山珍特有的清新爽口和細微的纖維感,又去除了多餘的生澀。

  冬筍片同樣飽吸了湯汁的精華,但其清甜的本味在三種主料中最為突出。

  高湯的醇厚鮮美托舉著筍片那股來自山林、帶著露水般清靈鮮甜的獨特風味。

  咀嚼時,那股清新的氣息在嘴中擴散,與融在湯汁中的鮑魚醇鮮、雞脯溫潤,形成了美妙的味覺輪轉與口感對比,讓孫延年吃得不住點頭。

  「冬筍選的好,火候用的更好,脆度保持得非常完美!它這口清甜,跟濃湯不但不衝突,反而被襯得更鮮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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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樣東西扒在一起,火候各異卻能同時達到最佳狀態,味道相互滲透卻又各自分明,這一手「扒」的功夫,你也已經學到了家。」

  「呦呵?評價這麼高?」

  陳守仁聽後有些詫異,如果說一道菜經過反覆練習,能夠掌握精髓那不奇怪,相對來說也要簡單很多,但一個魯菜泰斗,夸一個年輕人在一種技法上學到了家,那這個肯定可就非常高了。

  更何況還是「扒」這個技法!

  雖然他是川菜出身,但那麼多年耳濡目染的,也知道「扒」這個技法在魯菜中的地位,那是跟「爆、燒、炸」並列的四大核心技法。

  其更是高端魯菜筵席的門面擔當,也是衡量魯菜大廚功力的黃金標尺,它的地位要遠高幹普通技法炒、熘、炸。

  孫延年聳聳肩道:「他東西都做成這樣了,我就算想不承認都不行啊?」

  陳守仁點點頭:「倒也是,廚藝到了什麼水平,這做出來的東西騙不了人。」

  說完忍不住就又隔著窗戶看了眼江澈。

  即便是真人就站在那裡,他此刻也覺得有些魔幻。

  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就剛剛結束切墩生涯,可這後生甚至已經掌握了三個不同的菜系,這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

  雖然他自己嘴上說的是略懂,但就今天吃到的這些菜餚來看,這個說法實在是不值得相信。

  江澈站在鍋前,正用手試探著油溫。

  感覺到溫度合適,就將已經裹好粉的鱔魚絲倒進了油鍋。

  「刺啦!」

  鱔絲入鍋的瞬間,金黃的油麵便猛地沸騰起來,密集的氣泡裹挾著鱔絲上下翻滾。

  約莫一分多鐘,見鱔絲表面泛起淡黃、身形微微捲曲,他便迅速撈起,瀝在漏勺中控油。

  待油溫重新升高,滾油翻湧,他再次將鱔絲全部倒入,進行關鍵的復炸。這一次,油花聲變得更為激烈而短促,鱔絲在滾油中迅速變色,從淡黃轉為深沉的金褐色,體積也因水分被徹底逼出而顯得更為蓬鬆。


  不過十數秒,鱔絲已變得硬挺酥脆,彼此碰撞間更是發出「沙沙」的輕響。

  另起小鍋熬鹵,冰糖、紹酒,所用調料極為簡單,純靠火候讓滷汁稠亮掛勺。

  待滷汁微微沸騰,便將脆鱔回鍋快翻,薄汁輕裹,顛勺三兩下便直接出鍋。

  當江澈端著最終的成菜上桌時,三位業內大拿,都忍不住發出了幾聲驚嘆。

  「哦豁!這擺盤擺的有意思了啊!」

  「這賣相看著真不出錯。」

  只見盤中的鱔絲被巧妙地堆疊成一座小小的圓形山峰,所有鱔絲經過炸制,色澤都已經變成誘人的黑紅色,表面泛著油亮誘人的光澤。

  芡汁均勻地包裹著每一根鱔絲,使其表面猶如掛上一層剔透的琉璃。

  交錯盤繞的鱔絲最上層,放著一小摞切的極細的嫩黃薑絲,一股濃郁的酸甜焦香,混合著油潤氣息和淡淡姜辛,強勢的吸引著每一個人的味蕾。

  「這道菜什麼名堂?」

  陳守仁很是好奇的看著面前這盤菜,鱔魚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但這種形式的菜餚之前還真沒試過。

  江澈介紹道:「這道菜叫梁溪脆鱔,是我們這邊梁溪當地的一道菜,屬於河鮮酥炸溜制的做法。主要是以秋後鮮活小黃鱔為料,經三炸三熘」製作而成。這個裝盤的造型源自錫山龍光塔,屬於蘇菜的一道筵席菜。」

  「梁溪脆鱔?這名字雖然簡單,倒是挺形象。」陳守仁說著,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率先伸出筷子。

  夾起最上層的一根鱔絲,抬起筷子時,這根鱔絲還跟下層的鱔絲之間拉出晶瑩的透明糖絲。

  但兩個鱔絲雖然糾纏在一起,真當筷子抬起時,卻又沒有將其帶起,而筷子上這一截看著不算小的鱔絲,感覺卻是意想不到的輕盈。

  湊近鼻子一聞,一股複合而誘人的香氣便鑽進鼻子。

  首先是一股明亮而醇厚的鮮甜氣息,那是冰糖與紹酒熬煮後特有的焦糖甜香,令他一瞬間就感覺到舌底生津。

  緊隨其後的是油炸食物深入肌理的霸道焦香,以及一絲來自鮮活鱔魚濃縮後的獨特鮮美底蘊。

  「咔嚓!」

  剛送進嘴裡,一聲極為清晰、爽利,甚至帶著點輕微爆裂感的脆響,便在他嘴裡發出o

  這脆響與回鍋肉邊緣那層薄薄的焦酥「咔滋」聲截然不同,顯得更為徹底也更為通透,是那種從外到內的極致酥脆。

  而在牙齒咬下去的瞬間,陳守仁感覺到仿佛咬破了一層極薄極脆的冰糖殼,緊接著,鱔絲內部酥鬆的結構便在齒間迅速瓦解,化為無數細小帶著焦香的碎段。

  「咔滋————咔滋————」

  一開始咀嚼,這脆響便不停響起,而緊隨其後的,則是鮮明而富有層次的美味。

  率先是一股明亮、醇厚、帶著焦糖風韻的甜。

  梁溪不是吃糖最多的地方,但這裡的菜如果說自己的甜度國內第二,恐怕也沒什麼地方敢跳出來說自己第一。

  陳守仁是知道這裡的,但他沒想到,這個甜竟然不是那種鼩甜,而是冰糖與黃酒、醬油在火候下交融出的複合風味,甜得潤澤,卻絲毫不覺得膩。

  緊接著,更是有一股柔和而開胃的咸鮮味道迅速翻湧上來,與那甜味完美地交織、平衡,形成了一種甜出頭,咸收口,咸鮮墊底的獨特平衡。

  而在這鹹甜交織的味道下,鱔魚經過「三炸」洗禮後,濃縮出的獨特焦香與河鮮的鮮味也猛然出現。

  嚼到最後,陳守仁發現有一絲極細的嫩薑混了進來,嫩薑的微辛悄然釋放,瞬間帶來一絲令他感覺精神一振的清新與通透,讓他感覺嚼到最後反而越發的清爽。

  「好!好一個脆鱔!」陳守仁眼睛一亮,忍不住讚嘆出聲:「這脆勁已經做到了骨子裡,糖、鹽的比例拿捏得也是妙到毫巔,再加上這薑絲的去膩提鮮,真是完美的搭配。」

  孫延年接口道:「初炸定型鎖住形態,中炸通徹逼出水分,復炸上色成就這入口即碎的酥鬆。更難得的是,炸到如此酥脆通透,鱔魚肉本身的鮮味居然沒有丟失,反而在高溫下被濃縮的越發鮮美。雖然我是第一次吃這道菜,但造型、口感、味道,我相信都絕對已臻上乘。」

  劉維洲跟著兩位師父級人物出來,是有意減少了說話量的,但在吃到這麼精彩的美味時,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一吃就知道,又是不時不食」的典型代表,國慶後的鱔魚膠質厚、肉脂足,天生耐炸不易柴,這才能使得這成品外層炸的酥脆響亮,裡頭卻還留著鱔魚肉的軟嫩,咬開竟然都還有一股子鮮潤的肉汁,算是徹底把精華都鎖在了肉裡頭。在這方面,我是真的要跟江老弟好好學學了。」


  孫延年「嘖」了一聲感慨道:「真說起來,我們魯菜同樣是「不時不食」的典型菜系。在以前,膠東派死磕海產汛期,講究春鮁、夏貝、秋蟹、冬參。

  濟南派死磕農耕時令,鮮菜只吃當季,非季用乾貨替代:但隨著咱們這食材越來越豐富,好些老傳統算是徹底扔了。但時令不到,食材就算是再新鮮,終究也是差了一絲精華,在這方面,咱們回去以後是應該好好抓一抓了。」

  江澈是學過魯菜的,在地球上,魯菜是與淮揚並稱中式菜系「不時不食雙標杆」的,但講究的邏輯卻又截然不同。

  魯菜的「不時不食」不是文人式的風雅追求,而是紮根孔府禮法、膠東海汛、齊魯農耕的剛性鐵律,非季食材堅決不用、應季食材必用極品,技法也隨時令調整,是魯菜「本味至上、中正平和」的核心支撐。

  甚至有「宴席必循二十四節氣,非季鮮品不登大雅之席。」的說法。

  陳守仁嘿嘿一笑吐槽道:「也就你們齊魯、江南這種大戶人家講究這些禮數規矩,我們川省向來是有啥吃啥,食材滋味不足,用麻辣一遮便好,先填飽肚子、吃得痛快才是正理!」

  孫延年笑道:「你說的也在理。咱們每個菜系的發展,都跟當地的人文、環境密不可分,現在看來,實在是沒有必要有什麼高下之分,不過就是用不同的技法,做出不同的風味,讓咱們這些國人有更多的選擇罷了。

  以前啊,總覺得自己的最好,別人的總差點意思。可人這一輩子,舌頭嘗過的味道越

  多,走過的路越長,反倒越覺得,這天下美味,哪有絕對的高下?不過是水土不同,活法不同,端上桌的,都是人對日子的一份琢磨和心意罷了。」

  劉維洲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震動。他跟隨師父孫延年多年,深知師父對魯菜傳統的堅守近乎嚴苛,也見識過不同菜系大師之間或明或暗的較勁。像今天這樣實屬罕見。

  陳守仁點點頭:「咱們學廚的,一開始是學技,然後是懂味,再往後就得悟這個「道」。

  這個道」,不是誰比誰更高明,而是明白因為什麼而成的,又因為什麼而美的。

  就像這後生今天這三道菜,川菜的潑辣,魯菜的醇厚,他自己這個菜的精細,他做出來不是簡單的模仿拼湊,而是抓住了各自的特點,並結合咱們這個情況,給他巧妙地融合成了一桌席面,這境界可比咱們還高了一籌。」

  他這話看似是在夸江澈,但孫延年聽得出來,這是在夸江澈身後那位高人。

  這小子雖然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一身過硬的廚藝,但這種菜系與菜系之間的融合、

  配合,沒有相應的人生閱歷,以及遠超一般菜系大師的水平,是絕對沒辦法設計得如此完美的,甚至江澈的師父恐怕都不行,得是他嘴裡那位師爺,才能達到這種大宗師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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