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坐在那片已經安靜下來的空間邊緣，感受著意識深處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輪廓。
他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連接已經完全穩定了，然後他問了一道他一直在想、但直到此刻才真正開口問出的問題：「我和敖烈，以後還會對上。到時候.......你會下手嗎？」
九冥的回應沒有立刻到達。
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那道問題的重量，然後它的聲音以一種極其憤怒然後壓抑成平靜的語調傳來，像是一道正在緩慢陳述的事實：「我和他不是主僕。我們是因為龍神的命令才走到一起的，是為了加固那道黑龍的封印。」
蘇牧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他能感覺到九冥的聲音中帶著一層像是正在重新確認某件事的質地。
「我被這一界的規則壓製得很厲害，大部分時候只能依靠他的袖中世界來躲避那些壓制，才能保持完整。他給了我一個可以待的地方，我替他盯著那些他不想親自去看的東西。兩不相欠——他是這麼以為的。只是沒想到他會將我來替他擋災。」
蘇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道關係真正的質地：「所以你們不是主僕。」
「不是。只是合作關係。但是他卻.....所以，我和他是仇人」九冥的回應憤怒，終於壓制不住。
蘇牧點了點頭，把那個信息收進了他需要記住的位置。
然後他又問：「除了敖烈，這片區域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九冥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它停頓了一下才開口：「這片空間下面，還有一道封印。封印里關著的是一頭早就該死了、但始終沒能死成的黑龍。
它的力量在那些被封印的古老存在中也算得上一號，名列北域頂尖層次。即便是全盛時期的龍神，也沒能徹底抹去它的存在。」
蘇牧能感覺到九冥在提到那道名字時，聲音的質地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如果它掙脫封印，現在的敖烈，連它一息都擋不住。」
蘇牧停頓了一會兒。
他想到自己曾經以為這片區域只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但此刻他才知道——那道封印和那頭被鎮壓的黑龍才是這片空間真正的中心。
那些他所見過的、他以為已經足夠強大的對手，在那道被封印的存在面前，連名字都算不上。
他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感到緊迫。
他只是在確認那道目標的位置和距離，像是正在重新調整自己對整片區域的理解。
他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也像是在讓那個目標落穩下來：「那道封印，短時間內不會破吧？」
「不會。它已經被關了幾萬年了，不差這幾年。」九冥的聲音變得更加平穩，像是那道邊界已經被反覆驗證過，不需要再被重新確認。
蘇牧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這東西雖然強，但是卻是一個收錄目標。
雖然不確定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走到那一步，但他知道那道目標已經在那裡了。
比盲目尋找要好得多。
......
接下來的時間。
蘇牧在偏殿那間安靜的房間裡停留了兩天。
他幾乎沒有出過門。
月靈女王命人將飲食按時送到殿門外，但那些食物大部分時候都只是被端進去，又被原樣端出來。
他不需要進食，他需要的是時間......
讓那些正在緩慢滲入他體內的東西找到它們該待的位置。
那些經過那場戰鬥之後剩餘的、遊蕩在他經脈間的碎屑，以及那些從九冥的重新凝聚中得到的反饋，還有那些因敖烈的龍裔血脈而殘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痕跡。
他的意識在那兩天裡呈現出一種極為專注的平靜，像是一條正在重新調整流速的河，正在緩慢地尋找最穩定的流向。
月靈女王沒有來打擾他。
她只在第一天傍晚時來了一趟，在殿門外停留片刻，確認裡面沒有傳來異樣的聲音，然後轉身離開了。她沒有敲門，也沒有留下口信。第二天上午，她再次來了一趟，帶著一份新的地圖......
上面標註著雙月潮汐之後那些正在逐漸恢復平靜的邊境區域，以及一些零星聚落的新位置。她將地圖卷好放在殿門外的石階上，然後退回了王宮。
.......
當蘇牧走出偏殿時，天色正處在傍晚與入夜之間的交界處。
夕照的餘暉掛在城牆的垛口邊緣，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他站在殿門外的台階上，看了一眼遠處城牆的方向......
那些守軍的身影依然在牆垛之間移動，動作比之前從容了一些，像是某種長期存在的壓力正在緩慢減輕。
而在那些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更深的地方，有一道目光正在緩慢地收回。
那道目光來自地底深處......
比黃幽河更深，比他能感知到的任何邊界都更遠。它在那裡已經存在了很久，久到連對它有所感知的那些存在都已經模糊了它的輪廓。
它在蘇牧與敖烈戰鬥的那天夜裡微微睜開了一下。
當時它只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它的上方炸開，帶著一層它有些意外但還不值得徹底睜開眼睛的波動。
它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看到了那些正在翻湧的光芒，看到了那支銀灰色的箭矢刺穿空間邊緣留下的痕跡，看到了那個正在墜落的身影被無數光點托住的過程。
那道目光在那些光點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一件它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是否真的出現了。然後它重新閉上了，像是那件事還不足以讓它完全清醒。
蘇牧對那道目光的存在一無所知。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北方山脈的輪廓，能感覺到那裡依然有什麼東西沉在極深處，但那種感覺比之前更加安靜了，像是正在緩慢地沉入更深的睡眠中。
他收回目光，走到殿門外的石階前，彎腰撿起那捲地圖，展開掃了一眼，然後收起來，朝王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