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倫敦晴日,馬德里陰霾(8000+大章,重大外交成果)
倫敦,初夏。
難得的陽光刺破泰晤士河上常年籠罩的霧氣,將威斯敏斯特宮的鉛灰屋頂染上些許暖色。
宮室內,伊莉莎白一世放下手中羽毛筆,推開堆積如山的公文,緩緩起身。
侍女們屏息侍立,看著這位年近七旬的女王走到窗邊。
她依舊穿著標誌性的高領縐領裙,但腰身已不似年輕時那般挺拔,金紅摻雜的頭髮在陽光中顯出歲月痕跡。然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有神。
「備車。」女王的聲音平靜,「去道格斯。」
「陛下————」宮廷總管塞西爾遲疑,「是否需要儀仗————」
「不。」
伊莉莎白轉身,嘴角揚起一絲少女般的狡黠,「今日我是伊莉莎白·都鐸,一個想去看看新產業的普通女子。你們,都換上便裝。」
半個時辰後,五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駛出白廳宮。
沒有王室徽記,沒有禁衛騎兵,只有數十名扮作家僕隨從的近衛軍精銳,騎馬隨行。
女王坐在中間馬車裡,掀起窗簾一角,看著窗外倫敦街景。
泥濘的街道,擁擠的房屋,空氣中瀰漫著糞便、腐肉和泰晤士河潮濕水氣的混合氣味o
幾個醉漢在酒館門口廝打,巡夜的更夫懶洋洋地靠在牆角打盹。
這就是她的都城。
她統治了四十四年的英格蘭的心臟骯髒、混亂,卻又繁榮。
馬車駛過倫敦橋,向南進入薩瑟克區,然後繼續向東。
道路漸漸平整,空氣也清新起來。
當馬車爬上一個小坡,前方景象豁然開朗時,連見多識廣的女王,也不禁微微前傾了身子。
「上帝啊————」
她低聲感嘆。
道格斯半島,這片兩年前還只是泰晤士河泥沙堆積的荒灘,如今已完全變了模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綿延數里的石砌堤壩。
巨石壘成的堤岸整齊堅固,高出水面丈余,抵擋著潮汐沖刷。
堤壩內側,是寬闊的碼頭區。
十二座棧橋如手指般伸入河灣,每座棧橋旁都停泊著大小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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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眯眼細看:有英格蘭式的三桅商船,有荷蘭式的貨船,甚至還有幾艘造型獨特的東方帆船,高聳的硬帆在風中鼓盪。
碼頭後方,是整飭的街道。
不是倫敦那種彎曲狹窄、污水橫流的小巷,而是筆直寬闊的石板路。
街道兩旁,是成排的房屋。
但絕非英格蘭常見的半木結構民居,而是————
「東方明國式樣。」塞西爾在旁低聲說,「那位海王殿下派來的工匠設計的。」
的確,那些房屋有著獨特的曲線屋頂,檐角微微上翹,覆蓋著青黑色的瓦片。
牆壁用青磚砌成,刷著白灰,窗欞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臨街的店面掛著木製牌匾,上面是漢字與英文並列的招牌。
街道上人流如織。
穿著緊身上衣和長筒襪的英格蘭商人,披著斗篷的荷蘭掮客,頭戴軟帽的法國貨主,還有————
「那些黑人。」
女王注意到,在每條街口,都站著兩名身材魁梧、膚色如黑炭的壯漢。
他們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短褂,頭戴無檐圓帽,手持一種奇特的棍棒。
棍棒長約五尺,兩端包銅,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是七海商會從非洲招募的護衛。」
塞西爾解釋,「據說訓練嚴格,不飲酒,不賭博,只聽明國掌柜的命令。這三個月來,租界裡沒發生過一起命案,連盜竊都極少。」
女王頜首。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叫沈惟敬的明國使者來到倫敦時的情景。
那人身材不高,卻能說一口流利的拉丁語和幾句生硬的英語,是個極擅言辭的出色外交官。
他在宮廷上呈上大明親王朱常洵的國書和禮物。
不是常見的金銀珠寶,而是精緻的東番玉瓷、光澤如水的絲綢、黃金包裹的望遠鏡、
工藝超卓的金鑲玉————
之後英格蘭、荷蘭與大明簽訂盟約,並成立一個專門經營東方貿易的公司,名字就叫「聯合東印度公司」。
那時英格蘭正深陷財政危機。
與西班牙時斷時續的戰爭耗盡了國庫,海軍艦船老舊,愛爾蘭叛亂此起彼伏。
那些該死的銀行家,特別是那些猶太人,趁機抬高利息,王室欠債高達三十萬英鎊。
議會那幫鄉紳天天吵著加稅,倫敦的商人則抱怨生意被荷蘭人搶走。
那位大明親王的提議,簡直就是上帝賜予的最好禮物。
是天賜良機。
她絲毫沒猶豫就答應了。
條約簽得很順利:英格蘭、荷蘭、大明東番三方各出資一定比例,成立聯合東印度公司,其中大明由於投資最多,又是貨源方,占比百分之五十。英格蘭、荷蘭各自占比百分之二十五,但享有優先認購權,並允許從東番銀行借款。
反正怎麼算,英格蘭都是大賺。
遠東都被葡萄牙和西班牙壟斷,他們是英格蘭敵對國家,見到英格蘭商船必定劫掠攻擊,導致英格蘭商船此前想購買遠東貨物,要冒著極大風險和困難,她借錢派去的船隊,還遭日本海盜攻擊,差點血本無歸。
現在,大明親王,敞開他的懷抱與港口,與她的英格蘭深度合作,直接提供貨源,想買多少就有多少,且相對安全許多。
大明貨物運抵倫敦後,在道格斯半島設立「大明租界」,大明商人在租界內享有「治外法權」。
意思是,他們犯法,由大明自己審判。
租界稅收,英格蘭王室抽三成,其餘歸大明東番。
當時一些廷臣對此表示反對。
「陛下,這是出賣主權!」
「那些異教徒會在倫敦建立國中之國!」
但她不管這些。
因為怎麼算都是有賺不虧,東番在數萬里之外,對她的英格蘭毫無威脅,更不可能有企圖。
去年,算帳後發現:僅三成稅收,一年居然就獲得超過五萬英鎊的收入!
無需成本,躺著都能收這麼多錢。
而且,東方貨物和大量商船帶來的關稅、入港稅、交易稅、補給費————林林總總,又是數萬英鎊。
更重要的是,聯合東印度公司百分之二十五份額的年利潤分成,竟有二十幾萬英鎊!
這還只是公司初期收入,以後船更多,更穩定,定能獲得更高收益。
有了這筆錢,她可以造新戰艦,可以鎮壓愛爾蘭,可以不再看那些猶太財主的臉色。
如今看來,她的決定英明至極。
馬車駛入租界主街。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七海綢緞莊」、「福瑞茶行」、「廣隆瓷器店」、「順昌漆器坊」
店鋪里陳列著令人目眩的商品:
薄如蟬翼的紗羅、刺繡精美的錦緞、釉色溫潤的瓷瓶、雕工細膩的漆盒、清香四溢的茶葉、香料————
每家店前都擠滿了人,各種語言嘈雜喧嚷:「這匹杭綢我要了!五十碼!」
「東番玉瓷賣完了?唉————那景德鎮的青花碗,給我來兩百個,還有————」
「大紅袍茶葉,有沒有?要上等的!」
幾個穿著長袍,頭戴方巾的明國夥計在櫃檯後撥弄算盤,動作飛快。
店門外,黑人護衛維持著秩序,用生硬的英語喊著:「排隊!都排隊!」
女王注意到,街道出奇地乾淨。
沒有馬糞,沒有垃圾,甚至沒有污水橫流。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帶蓋的木桶,桶身上用中英文寫著「穢物入桶」。
幾個穿著同樣靛藍短褂的黑人正在清掃街道,將落葉和雜物掃進手推車。
「他們每天清掃三次。」
塞西爾低聲說,「違者罰錢。明國人說,這叫衛生」。
馬車在一家店鋪前停下。
這家店格外雅致。
門面是精緻的雕花木門,掛著竹簾,匾額上寫著三個漢字,下面是英文:「錦雲軒高級定製裁縫鋪」。
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店門口。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材修長,穿著月白色交領長袍,外罩靛青比甲,頭戴黑色方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站在那裡就像一幅明國水墨畫。
女王示意馬車停下。
她掀起車簾,問:「年輕人,你這店賣什麼?」
那青年聞聲轉身,見到是一位衣著華貴的老婦人,便施了一禮。
不是英格蘭的屈膝禮,也不是歐陸的鞠躬,而是一種獨特的拱手禮,雙手在胸前合抱,微微躬身。
「尊敬的夫人,」他的英語帶著異國口音,但清晰悅耳,「錦雲軒專營定製衣裙。有英格蘭式樣,也有大明式樣。夫人若有興趣,可進店一觀。」
他說話時,從門旁花瓶中取出一支紅玫瑰,雙手遞上:「初夏花開,贈予佳人。願花香伴您好心情。」
女王微微一怔,接過玫瑰。
花瓣鮮紅欲滴,露珠晶瑩。
她已有多少年沒收到過這樣的饋贈了?
那些廷臣只會送珠寶、送金銀、送諂媚的詩歌。
而這青年,送的是花,說的是「願花香伴您好心情」。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在下姓林,名慕雲。福建泉州人。」
青年微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林————慕雲。」
女王念著這異國名字,「好,我進去看看。」
店鋪內部比外面更雅致。
四壁掛著絲綢帷幔,地上鋪著竹編地毯。
靠牆的架子上陳列著各色布料。
光澤如水的綢,輕薄如煙的紗,厚重華貴的錦,還有英格蘭罕見的棉布,但比英格蘭棉布細膩柔軟得多。
櫃檯後站著三個人。
一位明國婦人,約莫三十許,容貌秀美,穿著淡青色的對襟長衫,正在繡架上刺繡。
一位英格蘭少女,金髮碧眼,正在整理線軸。
還有一個黑人女孩,皮膚如黑檀,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布料鋪在長桌上。
「這是內子蘇氏。」
林慕雲介紹那明國婦人,「這是學徒瑪麗,還有幫工阿伊莎。」
蘇氏起身,行了一個萬福禮,沒有說話,但眼神溫婉。
瑪麗和阿伊莎則行屈膝禮。
「夫人想做什麼式樣?」
林慕雲引女王到一旁坐下,瑪麗立刻端來茶盞,是獨特清香的綠茶。
「你們都有哪些式樣?」
林慕雲從櫃中取出兩本畫冊。
一本是英格蘭常見的禮服圖樣。
蓬裙、束腰、誇張的裙撐。
另一本————
女王翻開,眼睛亮了。
畫頁上,是截然不同的服飾。
上衣下裳,上衣交領右衽,下裳是寬大的裙子,但裙幅被裁製成多片,展開如扇。
有的上衣繡著梅蘭竹菊,有的裙擺用金線繡著雲紋。
沒有英格蘭女裙那種勒死人的束腰,沒有笨重的裙撐,看起來輕盈、飄逸,卻又自有一種端莊典雅。
「這是大明的「馬面裙」。
林慕雲指著一幅圖樣,「上衣可配「比甲」或「褙子」,看場合。這套,」
他翻到下一頁,「適合年長高貴女子,用深色錦緞,繡暗紋,不張揚,但質地華貴。」
畫面上是一套深紫色衣裙,上衣繡著銀色的忍冬紋,下裳是漸變色的裙幅,從深紫漸變為淺紫,如暮色中的晚霞。
女王久久凝視。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那些綴滿珍珠寶石的華麗禮服,那些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束腰,那些需要三名侍女才能穿上的裙撐。
她曾是大英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但她的服飾,何曾真正讓她舒適過?
「就這套。」
她手指點在那套深紫色衣裙上,「用最好的料子。尺寸————」
她頓了頓,「我讓侍女送來。」
「好的。」
林慕雲微笑,「十日後可試衣。另外,夫人若喜歡,本店還可定製配套的雲肩」、「披帛」,以及鞋履。」
女王心情愉悅地走出店鋪,手中仍握著那支玫瑰。
馬車繼續前行,經過「七海交易所」。
一座三層磚石建築,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報價聲。
經過「東番銀行」,門口掛著「存貸匯兌」的牌子,幾個商人正在櫃檯前辦理業務。
最後在一座臨河的茶樓前停下。
牌匾上寫著「東風茶樓」。
三層木樓,飛檐翹角。
這裡也是七海商會收集情報的暗樁。
店裡有人注意到了女王,目光掠過訝然之色,認出女王身份,但不動聲色,走入後堂去上報,並悄悄吩咐守衛加強保護,別出亂子。
女王登上三樓雅間,推開雕花木窗,整個租界盡收眼底。
河灣里,帆檣如林。
碼頭上,苦力如蟻。
街道上,車馬如流。
交易所里,人聲鼎沸。
而這一切的繁榮,都源於兩年前那份條約,源於萬里之外那個從未謀面的明國親王。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女王喃喃自語。
塞西爾低聲稟報:「陛下,沈惟敬說過,海王殿下尚未成年。是明國皇帝第三子,非長子,所以被封在海外。」
「尚未成年————」女王望向東方。
她已繼承王位數十年,想要英格蘭突破西班牙的封鎖,殖民美洲或遠東,卻屢屢失敗o
而那少年親王,已建立起一個海上帝國,稱霸遠東海面。
大明東番整體實力雖然還不能與當下海上霸主西班牙相提並論,但那位少年親王還那麼年輕,二三十年後其勢力未必不能超越西班牙。
店小二唱著肥喏,端來茶點,恭敬奉上。
不是英格蘭的茶加奶加糖,而是明國的清茶,配著四樣小點心。
綠豆糕、桂花酥、芝麻餅、棗泥卷。
女王拈起一塊綠豆糕,入口清甜不膩。
這時,樓梯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便裝侍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陛下,羅伯特爵士急信。」
女王接過。
火漆上是外務大臣羅伯特的印章。她拆開信,裡面是熟悉的筆跡,但內容卻讓她眉頭微蹙。
「陛下:聯合東印度公司金鹿號」,在比斯開灣遭遇西班牙私掠船襲擊。雖僥倖逃脫,但貨損三成,水手死十七人。此為本月第三起襲擊,越發頻繁了。這樣下去,恐怕————」
女王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微涼,帶著淡淡苦澀。
「西班牙————」
她低聲念著這個糾纏了她半生的名字。
腓力二世已死,現在是他的兒子腓力三世。
但哈布斯堡王朝對英格蘭的敵意從未消退。
無敵艦隊雖敗,但西班牙仍是歐洲最強大的帝國,擁有從美洲源源不斷運來的白銀,擁有訓練有素的陸軍,擁有遍布全球的艦隊。
而英格蘭呢?
剛剛擺脫財政危機,海軍正在重建,愛爾蘭叛亂剛平。
若東方航線被切斷,剛剛復甦的經濟將再受重創,議會又會吵著加稅,又會被猶太高利貸者拿捏————
不。
絕不允許!
女王放下茶盞,從懷中取出一封珍藏的信。
信封是東方特有的灑金箋,上面用漢字寫著「英格蘭女王陛下親啟」,下面是流暢的英文。
火漆是獨特的圖案:日月交輝,海浪龍騰—那是大明海王的徽記。
這封信,是不久前大明信使隨商船抵達的。
她已讀過無數遍,幾乎能背出其中段落。
「————西班牙乃我兩家共同之敵。其欲制霸四海,今其艦橫行大洋,劫掠商船,阻塞航路,實乃心腹之患。本王有意,組織聯軍,共擊西夷。東番可遣精銳水師西來,然萬里
遠征,需有據點補給駐紮。聞愛爾蘭之科克港,水深港闊,可泊巨艦。若女王陛下允我暫藉此港,以為水師駐泊、修整、補給之所,則聯軍可成,航路可通,西班牙之患可除也————」
科克港。
愛爾蘭南部的一個小港。
那裡確實不屬於英格蘭,或者說,尚未完全屬於,相當於是還沒徹底掌控的殖民地。
當地的愛爾蘭酋長還在反抗,但已勢單力薄。
若將此地劃給明國人————
女王走到窗邊,望向樓下繁忙的街道。
一個明國商人正在與荷蘭貨主討價還價,幾個英格蘭學徒扛著絲綢卷匆匆走過,黑人護衛扶起一個跌倒的老婦,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溫暖的光。
兩年前,當沈惟敬提出租借道格斯半島時,廷臣們說這是「出賣主權」。
如今,這片荒灘快要變成比倫敦更繁華的所在,每年為王室帶來大筆英鎊的收入,聯合東印度公司的貨物賣遍歐洲,讓那些傲慢的法蘭西人、普魯士人、甚至北歐人都不得不來倫敦交易。
那麼,一個遠在愛爾蘭的小港,換來一支強大的明國艦隊,替英格蘭打擊西班牙,保
護東方航線————這買賣,不虧。
女王轉身,對塞西爾說:「取紙筆來。我要給海王殿下回信。」
她坐下,攤開信紙,蘸滿墨水,用那手流暢的花體字寫道:「致尊貴的大明海王殿下:
每見道格斯租界之繁華,便思殿下之遠見。今聞航路受阻,商船遭劫,我心甚憂。殿下所言聯軍之事,我深以為然。西班牙者,海上公敵也,當共擊之。
至於科克港,愛爾蘭南部一小邑而已,既非英格蘭之土,也非我直轄之地。然當地酋長,我可斡旋。唯望聯軍既成,當共保航路暢通,共擊西夷艦隊。
另,承蒙惠贈茶葉絲綢,我甚喜之。今附回禮單一份————
願上帝保佑殿下。
您誠摯的,伊莉莎白·R」
她放下筆,待墨跡稍干,裝入信封,蓋上王室印章。
然後,她走到窗邊,將那支已有些萎蔫的玫瑰輕輕放在窗台上。
「林慕雲————」
她念著那個明國青年的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十日後,我來試衣。」
幾乎同時。
馬德里,阿爾卡薩王宮。
馬德里的夏日悶熱難當。
宮殿厚重的石牆擋不住暑氣,反而將熱浪困在室內。
走廊里,侍從們屏息靜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無人敢擦拭。
因為國王正在發怒。
「嘩啦!」
鑲金嵌玉的酒杯被狠狠摔在大理石地面上,鮮紅的葡萄酒如血般濺開,染紅了精美的巴格達地毯。
腓力三世站在長桌前,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沒用的東西!」
他咆哮著,抓起桌上的羊皮紙狠狠撕碎,「蒙多薩是幹什麼吃的?數千精兵,數十艘戰艦,拿不下一個明國人剛建的土堡?!」
廷臣們垂首肅立,無人敢應。
只有首相萊爾馬公爵硬著頭皮上前:「陛下息怒。門多薩將軍的戰報說,明國人的炮台異常堅固,火炮射程遠超我們,而且————」
「而且什麼?!」
腓力三世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而且我們損失那麼大,這是打仗,還是去給明國人送戰功?!」
萊爾馬公爵閉上嘴。
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
這位年輕的國王,繼位後,很少真正關心過國政。
他喜歡宴會,喜歡狩獵,喜歡與寵臣嬉戲,將政務全部丟給首相和樞密院。
只有當戰爭失敗、或危機直接威脅到王室收入時,他才會像現在這樣暴怒。
美洲的白銀,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命脈。
「陛下,」財政大臣小心翼翼地開口,「新西班牙總督在急報中說,明國人的據點位置險要,易守難攻。若要強攻,至少需調集五千陸軍、八十艘以上戰艦。而這需要時間,更需要————錢。」
「錢、錢、錢!」
腓力三世抓起一個銀質燭台砸過去,燭台擦著財政大臣的耳朵飛過,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王室金庫還有多少錢?!說!」
財政大臣臉色慘白:「去————去年美洲運回的白銀是一百八十萬比索。但荷蘭戰事耗費了九十萬,義大利的駐軍耗費四十萬,宮廷開支三十萬,償還熱那亞銀行家的利息二十萬————現在金庫,只剩不到十萬比索。而新艦隊的組建,至少需要————五十萬。」
「那就加稅!」
腓力三世嘶吼,「對卡斯提爾加稅!對阿拉貢加稅!對那不勒斯、西西里、米蘭,全都加稅!」
「陛下,」萊爾馬公爵不得不再次開口,「卡斯提爾的農民已經暴動三次了,阿拉貢議會拒絕再批准新稅。義大利的屬地————熱那亞銀行家說,如果再加稅,他們就要停止貸款。」
死一般的寂靜。
腓力三世頹然坐回王座,雙手捂住臉。
他想起父親腓力二世臨終前的話:「我的兒子,記住,西班牙是建立在美洲白銀之上的巨人。但巨人的腳是泥做的。一旦白銀斷流,巨人就會倒下。」
那時他不以為然。
西班牙擁有半個歐洲,擁有整個美洲,擁有無敵艦隊,怎麼可能會倒下?
可現在————
荷蘭人還在造反。
那個低地小國,居然扛住了西班牙最精銳的陸軍。
為什麼?
因為荷蘭人有了錢——明國人的錢。
明國人、荷蘭人、英格蘭人,三家成立什麼「聯合東印度公司」,將東方的香料、絲綢、瓷器源源不斷運到阿姆斯特丹和倫敦,換回巨量的錢財。
荷蘭人用這些錢僱傭僱傭兵,建造戰艦,竟然與西班牙打得有來有回。
葡萄牙人背信棄義,居然私下與明國人講和,簽訂停戰協議,允許明國商船停靠他們的據點。
為什麼?
因為葡萄牙人需要東方的貨物,而明國人控制了整個遠東。
現在,連美洲也出現了明國人。
他們在太平洋西海岸,在西班牙從未踏足過的北方陸地,建起了港口和城堡,駐紮了軍隊,擊敗了西班牙艦隊。
「他們想幹什麼?」
腓力三世抬起頭,眼中是恐懼和瘋狂,「他們想在美洲複製呂宋嗎?想像攻占馬尼拉一樣,攻占墨西哥嗎?!」
一直沉默的海軍上將聖克魯斯侯爵開口:「陛下,明國人目前只有一個據點,在新大陸時間不長,僅有十二艘中型戰船,兵力推測是兩三千正規軍,幾千民夫組成的輔兵。他們離墨西哥很遙遠,中間是荒漠和山脈,短期內,他們威脅不到新西班牙的核心區。」
腓力三世搖頭道:「長期呢?他們持續移民,在新大陸種田、採礦、造船!再給他們三年,他們會變成多少?一萬?兩萬?到時候他們南下墨西哥,整個太平洋海岸都會變成明國人的地盤!就像他們在南洋做的那樣,先占一個島,再占一個島,最後整個海域都是他們的!」
他猛地站起,在宮殿裡來回踱步,猩紅的斗篷在身後翻卷。
「必須摧毀他們!立刻!馬上!」
他停在萊爾馬公爵面前,幾乎是在吼叫,「傳我的命令,從安達盧西亞艦隊調二十艘戰艦,從加勒比艦隊調十五艘!其它地方再想點辦法,湊足五十艘戰艦,一萬陸軍,三個月內集結完畢,去拔除那個該死的明國據點!我要把那些黃皮膚異教徒全部扔進海里餵魚!」
「陛下,」聖克魯斯侯爵聲音乾澀,「安達盧西亞艦隊要防備英格蘭人,加勒比艦隊要鎮壓海盜————而且,一萬陸軍的補給、運輸、登陸————至少需要八個月準備。這還不算錢「我不管!」
腓力三世抓起桌上的銀盤,狠狠砸向牆壁,「去找錢!加稅!貸款!無論如何,都要湊出這筆軍費!否則————」
他喘著粗氣,眼中閃過猙獰,「否則我就派宗教裁判所去熱那亞,看看那些銀行家有多少「異端」可以燒!」
廷臣們噤若寒蟬。
他們知道,國王這話一半是氣話,但另一半————
如果真被逼到絕境,這位哈布斯堡王朝的繼承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萊爾馬公爵在心中長嘆。
他知道,這場戰爭必須打。
不是為了美洲的白銀,甚至不是為了西班牙的尊嚴,而是為了一個更殘酷的現實。
如果讓明國人在美洲站穩腳跟,那麼十年後,或許加勒比海都將出現明國艦隊。
到時候,西班牙的運銀財寶船,將被掛著日月旗的明國戰艦劫掠。
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遵命,陛下。」
萊爾馬公爵單膝跪地,「臣會召集樞密院,擬定作戰計劃。但————」
他抬起頭,「我們需要時間。至少一年。」
「一年太久!」
腓力三世嘶吼,「半年,我只給你半年!」
「半年不夠,陛下。艦隊的集結、補給、訓練,陸軍的徵召、裝備、運輸,還有最重要的金錢。沒有五十萬比索,辦不成。」
腓力三世死死盯著首相,那雙遺傳自曾祖父查理五世的哈布斯堡下巴在顫抖。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去借。去找熱那亞人,找威尼斯人,找猶太高利貸者。利息————最高可以給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財政大臣失聲驚呼,「陛下,那明年我們就要還六十萬!而且後年、大後年————」
腓力三世沒有回應。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沉重的橡木窗。
熱浪湧入,帶著馬德里街道的塵土和糞便的氣味。
遠處,太陽正在西沉,將王宮的陰影拉得老長。
他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傳令:組織更多私掠船,襲擊任何從東方來的商船————做乾淨些。」
萊爾馬公爵深吸一口氣,眾所周知,東方來的商船必定是滿載能賣出暴利的貨物,但這是連葡萄牙商船也包括在內了,做乾淨些,就是不留活口。
他垂首:「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