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朝議定奪,被卡脖子的建州
紫禁城的仲夏,比去年更炎熱,悶熱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籠。
卯時三刻,日頭已經白晃晃地懸在東華門檐角。
金水河的水汽混著青石板路昨夜未散的潮氣,在宮牆間浮起一層薄薄的霧。蟬在槐樹上扯著嗓子嘶鳴,一聲比一聲急,像是要給這沉悶的晨間撕開一道口子。
文華殿內,朝會已進行了一個時辰。
難得召集大臣朝議的萬曆帝,坐在龍椅上,眼皮半耷拉著,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今天穿著赭黃常服,沒戴翼善冠,只束了網巾。
不是他懶,是實在熱。
朝服里三層外三層的絹紗,早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殿內雖然擺了四個冰鑒,絲絲冒著白氣,可架不住人多。
殿內站了許多官員,每個人呼出的熱氣、身上散發的汗味,混在檀香和墨臭里,熏得人腦仁疼。
「————遼東總兵人選,拖延至今已逾三月。建州奴兒哈赤狼子野心,日甚一日,近日更以清君側、討葉赫」為名,聚兵赫圖阿拉,窺我邊牆!陛下,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豈可再議而不決?!」
說話的是兵科給事中趙興邦,一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御史,此刻正梗著脖子,聲音尖利得像錐子,刺得人耳膜疼。
「趙給諫所言極是。」
都察院左都御史溫純接過話頭,這位三朝老臣鬚髮皆白,聲音卻洪亮,「然則所議人選,皆有可慮之處。陳璘老邁,麻貴驕橫,李如柏————哼,不說也罷!」
「溫總憲此言差矣!」
站在武官班列前排的薊遼總督邢玠忍不住了。
他腰板挺得筆直,聲如洪鐘,「陳璘年雖老,謀略深,麻貴雖傲,能戰。」
他支持朱常洵提議選陳璘或麻貴。
禮部右侍郎郭正域一步踏出:「遼東之弊,在將驕兵惰,在軍屯廢弛,在李、佟諸家盤根錯節!不除積弊,但換主帥,無異於揚湯止沸!」
「佟家抓捕審查後,又放了出來,說是清白。那依郭侍郎之見,該如何除積弊?是現在去查李家的田?推舉你去如何?」
「你
「好了!」
一聲厲喝,不是來自龍椅,而是來自文官班列最前方。
首輔陳於陛緩緩出列。
這位內閣首輔不看邢玠,也不看郭正域,只朝龍椅躬身:「陛下,朝堂之上,爭吵無益。當務之急,是定遼東經略人選,整飭邊備,以安人心。」
萬曆帝這才微微睜開眼,聲音懶洋洋的:「那依元輔之見,該用誰啊?」
「臣————」陳於陛頓了頓,「臣以為,陳璘、麻貴,皆宿將,可用。然陳璘年近七旬,恐難耐鞍馬勞頓;麻貴在宣府,雖是要衝,卻有可替人選,或可調動————」
「首輔三思。」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站在陳於陛身後半步的次輔沈一貫,正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陳於陛臉色一沉,卻沒回頭,只淡淡道:「沈閣老有何高見?」
沈一貫這才不緊不慢出列,先向萬曆行了禮,才慢條斯理道:「高見不敢。只是遼東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經略人選,關乎九邊安定,關乎朝廷體統,更關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關乎祖宗法度。」
他轉向萬曆帝,躬身道:「陛下,臣斗膽問一句:遼東之患,是外患,還是內憂?」
萬曆帝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了停:「此話怎講?」
「若是外患,不過建州一奴酋,擁兵不過數萬,能奈我大明何?遼東鎮兵十萬,九邊重鎮互為犄角,將士用命,平之易耳。」
沈一貫聲音漸高,「若是內憂,則憂在將帥跋扈,憂在軍屯廢弛,憂在糧餉不足!」
殿中一片安靜。
「那依沈閣老之見,」萬曆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內憂,該如何解?」
「解鈴還須繫鈴人。」
沈一貫直起身,目光如電,「遼東之弊,積重難返,非一人一時可革。當務之急,是選一老成持重、不偏不倚之臣,出任經略,徐徐圖之。」
他說了一堆大道理,卻不提人選。
龍椅上,萬曆帝坐直了身子。
他一動,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議了半天,也沒議出個結果。」
萬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你們不急,朕急。」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百官,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頭。
「但急歸急,事還是要辦。」萬曆帝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章,遞給身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念。」
田義雙手接過,展開,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蕩:「臣常洵謹奏:
遼東之事,臣本不當與聞。然父子一體,社稷同憂。今聞遼東不寧,臣寢食難安。思之再三,敢陳鄙見:
一、遼東兵餉匱乏,士卒枵腹,何以禦敵?臣願歲捐銀二十萬兩、糧十萬石,自海路運抵,以濟遼餉。
二、朝鮮南四道,有漢家義軍三千、朝鮮義軍兩千,皆敢戰之卒,願遣赴遼東,聽薊遼總督調遣,以壯聲威。
三、總兵人選,臣愚以為陳璘老成,麻貴善戰,二人擇一,可安遼左————」
奏章念完,殿中又是一靜。
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荒唐!荒唐!」
郭正域第一個跳出來,臉漲得通紅,「藩王插手邊事,此乃國朝大忌!海王此奏,名為捐餉助兵,實為攬權干政!」
「郭侍郎言重了。」
戶部尚書趙世卿慢悠悠開口。
他是務實派,管著國庫,最知柴米貴,「海王殿下孝心可嘉,且所捐銀糧,實解燃眉之急。去歲太倉庫歲入不過四百萬兩,遼東一鎮就要一百餘萬,哪裡支應得來?如今有這二十萬兩,十萬石糧,可抵遼東兩月軍需。這是雪中送炭,怎能說是攬權干政?」
「趙尚書只看見銀糧,卻不見禍心!」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張問達厲聲道,「今日他捐餉、派兵,後日他是不是就要派將了?
長此以往,遼東是誰家之遼東?大明是誰家之大明?!」
「張都御史這話,是說海王要反嗎?」
一直沒說話的刑部尚書蕭大亨忽然冷笑,「海王殿下就藩東番十年,開海路,平倭
寇,取呂宋,收安南,歲歲朝貢只增不減,此番又主動捐餉助兵,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解困,這樣的忠孝之心,張都御史卻說他有禍心,其心可誅!」
「你!」
張問達頓時臉色難看至極,想要反駁。
卻聽皇帝又敲了敲扶手。
眾人安靜下來。
萬曆帝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鯉:「沈閣老,你怎麼看?」
沈鯉,東閣大學士,清流領袖,與沈一貫並稱「二沈」,政見常相左,而對陳於陛更是視為政敵。
聞言,他緩步出列,先向萬曆行了禮,才緩緩道:「陛下,海王殿下忠孝之心,天日可鑑。然則祖宗之法不可廢,藩王之權不可逾。捐餉助兵,本是善舉,然則————」
他話鋒一轉,「在朝鮮的漢朝義軍,實聽命於東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遼東乃九邊重鎮,豈可讓藩王之兵介入?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臣請陛下,准海王捐餉,然派兵之事,萬不可允。至於遼東總兵人選,陳璘、麻貴皆可,然須明發上諭,令其速赴遼東,整飭邊備,以安人
心。」
「臣附議!」
「臣附議!」
清流一黨的官員齊聲附和。
萬曆帝沒說話,看向陳於陛:「元輔?」
陳於陛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要他表態了。
「陛下,」他斟酌著詞句,「沈閣老所言,老成謀國。然遼東事急,當此之時,若能得五千精兵相助,可穩軍心,可壯聲勢。至於藩王之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令薊遼總督邢玠節制此軍,一應糧餉、調遣,皆由朝廷掌控。如此,既得強援,又無後患。」
「首輔此言謬矣!」
沈鯉猛地轉身,直視陳於陛:「兵權之事,豈是節制」二字可輕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是藩王之兵,若生異心,誰可制之?漢之七國,晉之八王,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沈閣老是拿海王比吳王劉濞、比趙王司馬倫了?」
陳於陛也動了氣,「海王數年鎮藩,可有半點不臣之舉?朝鮮、倭國、呂宋、安南之役,可曾要朝廷一兵一餉?如今主動捐輸,反遭猜忌,豈不令忠臣寒心?!」
「非是猜忌,乃是防微杜漸!」
「防微杜漸,也要分時日,眼下遼東生亂,北虜寇邊,是防微杜漸要緊,還是保遼東要緊?!」
兩位閣老,當廷爭執起來。
一個說「祖宗法度」,一個說「事急從權」,引經據典,唾沫橫飛。
底下百官也分成兩派,吵作一團。
文華殿裡,像是突然飛進一萬隻蒼蠅,嗡嗡作響。
萬曆閉上眼,靠在龍椅上。
熱,真熱。
蟬在窗外嘶鳴,一聲比一聲急。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想起數年前,愛子悄悄離京那日。
好像也是這麼個夏天,天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時他在想什麼?
想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為什麼要放棄一切去往海外蠻荒之島。
也想兒子可以天高海闊,不必像自己一樣,被鎖在這四四方方的宮牆裡,每日對著這些聒噪的臣子,處理這些永遠處理不完的破事。
他給了兒子想要的——寬容的政令!
允許兒子就藩東番,容許兒子開商路,練水師。
朝臣們罵他「溺愛」、「亂制」,他不管。
他就想看看,這個「喜歡看大海,坐大船」的兒子,能飛多高,能走多遠。
這些年來。
兒子不僅沒讓他失望,還驚喜不斷,做成許多他想做卻做不到的大事!
東番從蠻荒之地變成「小江南」,水師縱橫四海,商船聯通諸國,鎮殺倭酋,橫推南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據聞,那西夷、葡夷、倭人、番人,聽到「海王」名號都會顫抖,遇到大明相關都要小心翼翼,見到漢人都得高看一眼。
如今,這個兒子要伸手幫爹了。
可這手,他能接嗎?
接了,就是開藩王干政之先例。
雖名為義軍,仍落下口實。
不接,遼東怎麼辦?
李如柏那驕奢庸將,能擋得住北虜建奴?
遼東若失————他朱翊鈞,就要成大明第一個丟遼東的皇帝,要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無顏再見列祖列宗。
「陛下。」
一個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正小心翼翼捧上一碗冰鎮酸梅湯。
萬曆接過,抿了一口。
酸涼入喉,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煩躁。
他抬眼看向殿中。
爭吵還在繼續,沈鯉和陳於陛臉都吵紅了,邢玠在一旁急得跺腳,趙世卿搖頭嘆氣,沈一貫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們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明。
可事實卻是,大明就在這「忠臣」們的爭吵中,一天天爛下去。
萬曆放下碗,站起身。
殿中安靜。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遼東總兵,」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著麻貴出任。兵部尚書邢玠,總督薊、遼、保定軍務,賜尚方劍,准便宜行事。」
沈一貫臉色一變,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萬曆帝又道:「海王捐餉一事,准。銀二十萬兩,糧十萬石,自海路運抵遼東,著戶部、兵部會同驗收,專款專用,不得挪用。」
邢玠、趙世卿鬆了口氣,躬身:「臣遵旨。」
「派兵之事————」萬曆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著薊遼總督邢玠詳察形勢。若遼事緊急,可酌情抽調朝鮮義軍協防,然一應調遣,須經兵部核准,不得擅專。」
邢玠大喜:「臣遵旨!」
「陛下!」沈鯉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老臣懇請陛下三思!」
萬曆帝看著他,緩緩道:「沈愛卿,朕知你是忠臣,可遼東已亂,或許唯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轉過身,望了眼殿外。
「今日之事,就這樣吧。退朝。」
「陛下」
萬曆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百官,面面相覷。
田義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蕩:「退—朝」
諸臣山呼萬歲,次第退出。
文華殿裡,只剩下冰鑒絲絲的冷氣,和窗外聒噪的蟬鳴。
沈一貫心內暗嘆,海王黨又勝了一局,短期對他並無壞處,但長期看,卻非好事。
看這樣子,皇帝陛下是屬意海王繼承大統。
然而拿捏不住,滲透不進的海王府,以及東番縱橫捭闔,四處征伐的激進作為,證明海王並非心目中的仁君。
絕不能讓海王繼承大統!
但此事只能等待機會,徐徐圖之,還得皇帝陛下更長壽一些。
沈一貫感受到陳於陛目光投來,他施了一禮,旋即轉身離開大殿,不留一句話。
沈鯉還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陳於陛走過來,想扶他,被他一把甩開。
「元輔今日一言,」沈鯉盯著陳於陛,眼中滿是血絲,「他日必釀大禍,老夫————拭目以待。」
說完,他顫巍巍起身,一步步走出大殿,立即有一大群清流圍攏過去。
陳於陛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望著沈鯉等群臣遠去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
「大禍?」他低聲自語,「遼東若失,才是真正的大禍。」
殿外,日頭正毒。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烈日下泛著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同一日,赫圖阿拉。
與京城的悶熱不同,遼東的夏日,早晚還有些涼意。
尤其是赫圖阿拉這座山城,建在蘇子河畔的山崗上,河風穿城而過,帶來水汽和草木的清新。
若是站在城頭往南望,能看到綿延的丘陵、無邊的林海,在六月的陽光下,綠得發黑,綠得厚重。
但奴兒哈赤沒心思看風景。
他坐在汗王府的正廳里。
說是正廳,其實比遼陽總兵府的門房還簡陋。
土坯牆,茅草頂,地上鋪著獸皮,正中一張虎皮交椅,就是他汗王的寶座。
廳里沒擺冰,只在地上灑了水,兩個侍女拿著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
可奴兒哈赤還是覺得熱。
不是身熱,是心熱。
他面前擺著一張粗糙的輿圖,是佟養性之前秘密送來的。
圖上,建州、海西、野人女真各部,大明的開原、鐵嶺、瀋陽、遼陽,朝鮮的義州、
滿浦,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他的目光只盯著一個地方:葉赫。
葉赫部,海西女真四大部之一,也是最強大、最桀驁不馴的一部。
老貝勒金台石,比年輕人還硬氣。
東番七海商會派人聯絡葉赫,用精鐵、布匹、火器,換葉赫的人參、毛皮、馬匹。
金台石這老狐狸,自然是答應了,但他還和東番簽了什麼「互市條約」,准許東番商人在葉赫境內行商,甚至修貨棧常駐,召來工匠建起堅固堡寨。
建州也賣人參、毛皮,價格卻低得令人髮指。
皆因七海商會通過大批傾銷海外來的人參、毛皮,使得價格大跌,加上與李家、葉赫等的合作,漸漸掌控市場,壟斷了遼東人參、皮毛、東珠,甚至馬匹的定價權。
七海商會有意針對佟家和建州,收購價低得沒法賣,而給葉赫諸部的收購價卻高得多,高到那些原本和建州做生意的蒙古部落、朝鮮商人,都跑去葉赫了。
這還不算。
東番人還賣火器。
雖然只是些老舊火銃,有限的火藥,可那也是火器!
金台石拿了這些火器,轉頭就裝備了自己的火銃隊,請來東番人幫忙訓練,還放話說「建州若敢犯邊,管教他有來無回」。
奴兒哈赤當時氣得摔了三個碗。
但他忍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李成梁、李如松還沒死,遼東明軍只有部分掌握在李如柏手中。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完全準備好。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可是越等,越發現不對勁。
感覺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漸漸掐住建州的脖子,越掐越緊!
奴兒哈赤抬手鬆掉領子上的蜈蚣扣,口中咕噥:「那位遠在東番的大明親王,何故如此針對我?」
「莫非,他知道是我策劃刺殺李如松?」
「或許吧。」
「但他肯定不知道,我最終的目的,是要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