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逼瘋建州老奴
七月廿九,子時,鴨綠江上游。
這裡已是長白山支脈的深處,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湍急地撞擊著兩岸的岩石,發出沉悶的咆哮。
三江口,因三條山溪在此匯入鴨綠江而得名,是方圓百里內唯一地勢稍緩、可泊船交易的所在。
此刻,江畔一片死寂。
白日裡喧囂的走私集市早已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破碎的瓦罐、散落的貨箱、熄滅的篝火堆,還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牲畜糞便與魚腥混合的氣味。
幾十間簡陋的木棚、草寮依著山勢搭建,歪歪斜斜,在夜風中發出吱呀的輕響。
江邊,七八條平底貨船用纜繩拴在木樁上,隨波輕晃。
但在集市後方半山腰的密林中,三百雙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冷冷地俯瞰著這片沉睡的營地。
王大郎趴在一塊生滿青苔的岩石後,嘴裡嚼著一片苦澀的柞樹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
他身旁,王老么正用一塊麂皮,緩慢而穩定地擦拭著遠擊銃的燧發機。
鄂倫則半蹲著,耳朵微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
夜梟的啼叫、江水的奔流、遠處隱約的狼嚎————
「戌時三刻,建州巡隊過去一撥,十二人。」
鄂倫壓低聲音,用的是漢話,雖生硬卻清晰,「亥時正,又一撥,八人。子時該換崗,但今日遲了兩刻鐘,江對岸有火光,應是朝鮮人到了,守軍去接應了。」
「多少人?」
王大郎吐出碎葉。
「看火把,約莫三十人,有騾馬,貨物不少。」
王大郎點點頭,接過王老么遞來的望遠鏡。
他緩緩調整焦距,視野掠過黑黢黢的江面,在對岸一處河灘定格。
那裡果然有火光。
七八支松明火把插在地上,照出十來個忙碌的人影,正從騾背上卸下沉重的貨箱。
幾個戴暖帽的建州兵正與為首一個朝鮮商人交談,那商人點頭哈腰,從懷裡摸出個布袋,塞進建州小頭目手中。
「明日交易?」
王老么低聲問。
「看架勢,貨不少,一夜卸不完。」
王大郎放下望遠鏡,眼中寒光一閃,「正好,一鍋端。」
他打了個手勢。
身後陰影中,三個哨長無聲地靠攏過來。
「甲隊,」王大郎指向江對岸,「老么帶,三十人,弩手為主。丑時初刻泅渡過江,占住對岸那塊高岩。看到這邊火起,先射殺巡江的筏子,再封鎖退路。」
「是。」
王老么點頭,身影無聲退入黑暗。
「乙隊,鄂倫帶,一百人,配短兵、弓箭。丑時二刻,從西側密林摸下去,解決外圍哨卡,動作要快。用弓弩,或者這個。」
王大郎從腰間皮囊中掏出幾個小竹管,遞給鄂倫,「吹箭,淬了麻藥,見血封喉,半刻鐘斃命。箭尖同樣餵毒,見血封喉。」
這本是土著使用的落後武器,經過東番工匠改進後,成為獵兵或特殊任務必備的致命暗器。
鄂倫接過,入手冰涼,竹管不過巴掌長,一頭削尖,內有機關。
他眼中閃過敬畏。
這等精巧殺器,訥殷的獵人做夢也做不出。
「丙隊,」王大郎看向一名哨長,那是個臉上帶疤的倭人,叫服部勝,「你帶剩下的一百七十人,伏在東側山溝。丑時三刻,鄂倫得手,你便帶人衝進營地,見人就殺,見貨就燒,一個不留。」
「是!」
服部勝頓首,眼中閃著嗜血的光。
「其餘人,隨我占住這處制高點。」
王大郎拍了拍身下的岩石,「三十門虎蹲炮已就位,霰彈、開花彈各半。寅時正,準時發炮,覆蓋整個營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此戰,時間緊迫。寅時三刻,無論戰果如何,全員按預定路線撤離,至白頭坳匯合。都清楚了?」
「清楚!」
三人低聲應道,隨即如鬼魅般散去,沒入黑暗。
王大郎重新趴下,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營地。
江風漸起,吹得林濤如海,也吹散了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是三天前,他們在此處伏殺一隊建州偵騎留下的。
屍體早已沉入江底,但殺戮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這片山水之間。
他想起離島前,海王殿下在書房對他說的最後一番話。
那時燭火搖曳,殿下站在巨大的遼東沙盤前,手指從圖們江口一路劃到長白山,又點到鴨綠江。
「大郎,你看,奴兒哈赤如一頭飢虎,葉赫是它眼前的肥鹿,建州是它的草場。它往前撲,就顧不得身後。你要做的,不是與虎搏命,而是在它身後放火。燒它的草場,驚它的巢穴,讓它疲於奔命,首尾難顧。」
「那————何時才與虎搏命?」
殿下轉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等它餓瘦了,等它累垮了,等它回頭咬你時,你會發現,虎牙已鈍,虎爪已禿。」
「屆時,便是斬虎之時。」
王大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按在冰冷的燧發銃木托上。
劍已出鞘,血已見紅。
這頭遼東虎,還能撲騰多久?
同一夜,遼陽。
李府書房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結出碩大的燈花,噼啪輕響,將李如柏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他面前攤著三封信。
左邊那封,是今日剛到的,來自赫圖阿拉,努爾哈赤親筆,字跡狂放如刀劈斧鑿:「————遼東有巨寇,竄踞山林,劫掠商旅,荼毒百姓。我部屢遭其患,糧道被斷,參場被焚,重鎮被毀,所過之處,無人生還!扈爾漢被匪徒戕害,斷其雙手,兇殘至此,人神共憤!此匪類行蹤詭秘,火器精良,非尋常馬賊,疑為倭寇殘部或蒙古流騎。大明遼東軍,守土有責,豈容匪類猖獗若此?望即發兵協剿,剿滅之日,繳獲火器平分,另贈駿馬千匹,人參三千斤,東珠————」
平分火器。
李如柏嘴角泛起一絲譏誚。
建州女真以弓馬立國,向來鄙薄火器,認為那是懦夫所為。
如今竟願以火器為餌,可見那「巨寇」給他們的痛,有多深。
事情已傳到遼陽,那些所謂「巨寇」名叫「北原義軍」,成員大多是與奴兒哈赤有仇的女真韃子,也混有部分朝鮮邊民和倭國浪人。
所以,北原義軍是來向奴兒哈赤復仇順便搶掠來了,干我何事?
李如柏心中正無比焦躁,哪有心思管那麼多。
但奴兒哈赤與他私底下結盟,並掌握著他的把柄,不得不給予回復。
他思慮片刻,寫信回復,表示朝廷決定派麻貴接任遼東總兵,麻貴即將抵達遼東掌控遼東兵權,而兵部尚書、薊遼總督邢玠也將親自來遼陽,鎮守太監也換了人,自己現在連手中的家丁精銳也不敢妄動,更別說是派大批人馬去建州剿匪。
簡單說就是:我自身難保,你自求多福。
丑時三刻,三江口。
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間木棚里,燈火通明。
建州在此地的守將,一個叫鄂爾多的甲喇額真,正摟著個朝鮮女子喝酒。
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衣衫不整,臉上淚痕未乾,卻強作歡顏,為鄂爾多斟酒。
「額真好酒量————」
女子聲音發顫,用的是生硬的漢話。
「哈哈!」鄂爾多一口飲盡碗中烈酒,大手在女子身上揉捏,「你們朝女與漢女一樣,都是水做的,不像我們建州娘們,能騎馬,能拉弓————」
話音未落。
「咻!」
一支弩箭,從木棚的縫隙中射入,精準地釘入鄂爾多的左眼,箭尖從後腦透出半寸。
鄂爾多的笑容僵在臉上,身體晃了晃,撲倒在桌上,碗碟嘩啦碎了一地。
那朝鮮女子呆了一瞬,隨即發出悽厲的尖叫。
「敵襲!!」
示警的鑼聲倉皇響起,但旋即戛然而止。
敲鑼的兵卒被一支淬毒吹箭射中咽喉,捂著脖子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營地瞬間大亂。
建州兵從睡夢中驚醒,有的光著膀子提刀衝出,有的在黑暗中摸索衣甲。
但迎接他們的,是黑暗中無聲飛來的箭矢、弩箭、吹箭。
每一道破空聲,必伴隨一聲悶哼或慘叫。
鄂倫率領的一百戰士,如鬼魅般在營地中穿行。
他們熟悉這種木棚的構造,知道哪裡是縫隙,哪裡是死角。
吹箭淬了麻藥,見血封喉。
弓箭專射面門、咽喉。
短刀抹脖,乾淨利落。
不過半盞茶時間,外圍三十幾個哨卡,全滅。
「在那邊,放箭!」
終於有建州軍官組織起反擊,數十支箭矢射向火光中的鄂倫等人。
但鄂倫早已帶人隱入黑暗,箭矢大多落空,少數釘在木棚上,顫巍巍作響。
「結陣!快過來!」
一個牛錄額真嘶聲大吼,試圖收攏潰兵。
但他剛喊出第二聲,一枚鉛彈便從黑暗中飛來,擊碎了他的喉結。
他捂著噴血的脖子,咯咯作響,仰天倒下。
是服部勝。
他率領的一百七十名義兵,已從東側山溝殺出。
火銃在五十步內威力驚人,建州兵的棉甲如紙糊般被撕裂。
三輪齊射,營地中央已倒下一片。
「殺!」
服部勝拔出倭刀,刀身狹長,在火光中泛著寒光。
他身後的義兵也紛紛上刺刀,如牆而進。
建州兵悍勇,挺刀迎上,但兵刃相交的瞬間,他們就意識到不對。
這些「匪徒」的刺擊之術,刁鑽狠辣,專挑咽喉、心窩、腋下等甲冑薄弱處。
而且三人一組,交替掩護,一人刺,一人格,一人補位,配合默契得令人心悸。
這是王大郎教的「刺刀陣」,脫胎於戚繼光的鴛鴦陣,專為近戰搏殺而創。
建州兵的單打獨鬥,在嚴密的戰陣面前,如浪花拍礁,碎成齏粉。
「撤————往江邊撤!」
殘存的建州兵崩潰了,向著江邊逃去。
那裡拴著幾條船,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江對岸,王老么等的就是這一刻。
「放箭!」
三十名弩手,用的是東番工坊特製的複合弩,弩箭頭以精鋼打造,五十步內可洞穿鐵甲。
此刻月色正好,江面反光,那些逃向船隻的建州兵,成了絕佳的靶子。
「噗!噗!噗!」
弩箭入肉聲不絕於耳。
跑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建州兵,如遭雷擊,紛紛慘叫倒下。
有人撲進江中,想泅渡逃生,但江水湍急,加之身披甲冑,撲騰幾下便沉了底。
「上筏子!」
幾個悍勇的建州兵砍斷纜繩,跳上一條小筏,拼命向對岸划去。
王老么冷笑,從腰間皮囊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拉掉拉環,點燃後,奮力擲出。
鐵疙瘩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筏子上。
「轟!」
掌心雷爆炸,木筏四分五裂,筏上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撕成碎片。
江面上,浮屍隨波逐流,江水染成暗紅。
寅時正,到了。
「咚!咚!咚!」
三聲悶響,從半山腰傳來。
不是鼓聲,是重物砸地的聲音。
那是炮位的信號。
下一瞬。
「轟!轟!轟!」
虎蹲炮齊齊怒吼!
炮口噴出熾烈的火焰,在黑夜中如朵朵巨大昊花綻放。
霰彈、開花彈,如死亡之雨,覆蓋了整個營地。
木棚在爆炸中粉碎,貨箱在火光中炸裂,人體在彈雨中扭曲、撕裂、破碎。
慘叫、哭嚎、爆炸、燃燒————種種聲音混在一起。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盞茶時間。
當最後一發炮彈落下,營地已化為火海。
殘存的建州兵不足百人,蜷縮在江邊一片亂石灘後,瑟瑟發抖。
王大郎放下望遠鏡,打了個手勢。
炮擊停止。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焰噼啪聲,江水嗚咽聲。
然後,腳步聲響起。
整齊、沉重、如鼓點般的腳步聲。
義兵從三個方向,緩緩走出黑暗。
他們渾身浴血,臉上塗著黑灰,眼中沒有狂熱,只有冰冷的殺意。
燧發銃的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跪地投降!否則立即格殺!」
王大郎殺氣凜然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建州兵耳中。
短暫的停頓後。
「哐唧。」
一把刀落地。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殘存的建州兵,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王大郎揮揮手。
義兵們上前,將俘虜驅趕到一起,清點人數,收繳兵器。
朝鮮商人及其夥計,則被單獨看管在一處,無人傷亡,但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將軍,貨物清點完畢。」
王老么來報,「皮毛三千張,人參二千斤,鹿茸三百對,金砂二十箱,另有藥材無算。朝鮮人的貨,主要是糧食、鹽、茶、鐵器,還有————這個。」
他遞過一個小木匣。
王大郎打開,裡面是十幾個瓷瓶,瓶身貼著紅紙,上書「金瘡藥」、「解毒散」等字樣。
「朝鮮的藥材,是建州急需的。」
王大郎合上木匣,「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
「那些俘虜————」
王老么看向跪了一地的建州兵和朝商,約莫七八十人。
「按老規矩辦,全斬。」
王大郎眼中毫無波瀾。
這些人本就犯了死罪。
無論是東番律還是大明律,私通敵國且運送違禁物資者,殺無赦,連坐全家。
雖然經過拷問,知曉他們背後是什麼家族,但目前暫時不去動他們家人。
鄂倫咧嘴笑了,笑容猙獰。
他抽出短斧,走向俘虜。
慘叫,求饒,哭嚎,再一次響起,與江水的嗚咽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尤其是商人。
商人明知風險巨大,且在東番施加壓力的情況下,一些朝商為了暴利,仍偷偷運貨給建州。
寅時三刻,東方泛起魚肚白。
營地已成焦土,黑煙沖天,十里可見。
王大郎站在江邊,看著順流而下的浮屍,看著對岸山巔初升的朝陽,忽然道:「老么,你說李如柏,此刻在做什麼?」
王老么正在擦拭銃管,頭也不抬:「大概在「隔岸觀火」吧。」
「觀火————」
王大郎笑了笑,笑容有些冷,「這火,夠亮麼?」
「夠亮了。」
王老么將擦好的銃背起,「亮到瀋陽都能看見。」
「那就好。」
王大郎轉身,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遼陽的方向,「傳令,撤。按預定路線,回白頭坳。」
「是!」
義兵們帶著繳獲的財貨,如潮水般退入山林,消失不見。
只留下滿地焦屍,滿江血紅,以及沖天而起的黑煙,在黎明的天空中,久久不散。
三日後,赫圖阿拉。
汗王府,正殿。
努爾哈赤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銅鼎,滾燙的馬奶酒潑了一地,濺在跪地的舒爾哈齊身上,燙起一片水泡,但舒爾哈齊動也不敢動。
「一群廢物!!」
努爾哈赤雙目赤紅,鬚髮戟張,如一頭髮怒的雄獅,在殿中來回疾走,腳下的狼皮地毯被踩得吱嘎作響。
殿中,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等重臣跪了一地,個個屏息垂首,冷汗浸透重衣。
「三江口!唯一的交易渠道!皮毛、人參、金砂,全沒了,全沒了!!」
努爾哈赤的聲音嘶啞如破鑼,胸膛劇烈起伏,「鄂爾多呢?那個蠢貨呢?!」
「鄂爾多————戰死了。」
舒爾哈齊低聲回稟,「身中十七箭,屍首在江邊找到,已不成形。」
努爾哈赤獰笑,「他該死!五千守軍,五百精銳!竟被土匪殺得片甲不留,那些朝鮮商人呢?那些奴才呢?!」
「全————全被殺了。」舒爾哈齊聲音越來越低。
「又是全殺,絲毫不講道德仁義。」努爾哈赤怒極而笑,笑聲悽厲如夜梟,「好,好一個北原義軍!」
他猛地收住笑聲,眼中凶光暴漲,掃過殿下眾人。
「李如柏那邊,有動靜麼?」
「探子來報,遼陽城門緊閉,邊軍並無出關跡象。」額亦都硬著頭皮道。
「白、藍二旗,到哪了?」
「已過撫順關,最遲明日可抵薩爾滸。」
「嗯。」
努爾哈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令:白、藍二旗,不必回赫圖阿拉,直接南下,陳兵鴉鶻關。再傳令黃旗,即刻拔營,進逼撫順。鑲白、鑲藍二旗,移防界凡城,做出叩關姿態。」
舒爾哈齊一驚:「大哥,這是要————真要打遼東?」
努爾哈赤陰冷道:「打什麼打?我們現在拿什麼打?本王是要告訴遼東軍民,也告訴北京城裡的皇帝老兒————」
他緩緩起身,一字一句道:「我建州,還沒到任人拿捏的地步!他東番能在背後捅刀子,我建州就能在前線擺出拼命的架勢!」
舒爾哈齊鬆了口氣,他內心反對與明軍對著幹。
「那————那支北原義軍————」
「他們不是喜歡在山裡轉麼?」
努爾哈赤眼中閃爍,「傳令各旗,從即日起封山!長白山所有隘口、水源、獸道,全部設卡!凡出入山林者,無論男女老幼,格殺勿論!我倒要看看,這群老鼠,能在山裡躲多久!」
「可是大哥,封山耗費巨大,且時值夏秋,正是采參、狩獵之時,若封山一月,各部生計————」
努爾哈赤猛地轉身,盯著舒爾哈齊,眼中血絲密布:「舒爾哈齊,你告訴本王,是生計重要,還是我們的江山重要?」
他一步踏前,幾乎貼到舒爾哈齊臉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去傳令。凡有違令者,斬。凡私通山匪者,誅族。凡擒殺匪首者,賞牛百頭,授世職。至於訥殷部————」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四個字,如冰碴般冷硬:「雞犬不留。」
殿中死寂。
良久,舒爾哈齊伏地叩首,聲音發顫:「喳——
三日後的清晨,白頭坳。
這是長白山深處一處極為隱秘的山谷,因山頂終年積雪而得名。
谷中有泉,有溪,有密林,有山洞,可藏千人而不露蹤跡。
王大郎坐在溪邊一塊青石上,就著冰冷的溪水,擦拭著燧發銃。
銃管還殘留著硝煙味,槍托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是昨日與一隊建州斥候遭遇時留下的。
那一戰短暫而激烈,殺了對方十七人,己方只輕傷三人。
鄂倫蹲在溪對岸,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削得極尖,然後插在岸邊鬆軟的泥土裡,尖端朝上。
這是獵人的習慣,防野獸夜間偷襲。
王老么在清點繳獲。
金砂裝了二十箱,皮毛、人參、鹿茸打包成捆,鐵料太重,只挑了些精鐵帶上。
此外,還有幾十匹馱馬,是從三江口搶來的,此刻正拴在林中吃草。
「將軍,」王老么走過來,壓低聲音,「糧食不多了,只夠五日。火藥還剩三成,鉛子剩一半,掌心雷只剩十七顆。」
王大郎點點頭,神色平靜:「夠了。」
王老么皺眉:「建州已開始封山,各隘口都有重兵把守。咱們來時的路,已被堵死了。」
「路從來不止一條。」
王大郎收起擦好的銃,看向鄂倫,「鄂倫,你說呢?」
鄂倫抬起頭,眼中閃著野性的光:「將軍放心,長白山是我家,建州封得住隘口,封不住飛鳥走獸的路。我知道三條獸道,可通山外,只有我們族裡老獵人才知道。」
「很好。」王大郎起身,走到空地中央,那裡鋪著一張簡陋的輿圖。
這輿圖是鄂倫用木炭在羊皮上畫的,線條粗獷,但山脈、河流、獵道清晰。
「弟兄們,圍過來。」
義兵們圍攏過來,或坐或站,靜靜看著他們的將軍。
「建州封山了。」
王大郎開門見山,「各隘口都有重兵,咱們來時那條路,回不去了。」
人群中起了一陣小騷動,但很快平息。
這些百戰餘生的漢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但山封不死。」王大郎手指點在地圖上,「鄂倫知道三條獸道,可通山外,咱們分成三隊,化整為零,從獸道出去。」
「出去之後呢?」
有人問。
「出去之後,去鴨綠江,坐船,回蝦夷。」
眾人一愣。
「回蝦夷?」
「咱們不打了?」
王大郎道:「暫時去皮島休整而已。建州封山,就是要困死咱們,咱們偏不讓他如意,他以為咱們在山裡,咱們偏要出海休整。等他撤了封山的兵,咱們再回來,捅他另一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殿下說過,咱們是幽靈。幽靈,就得神出鬼沒。他想捉,捉不著;他想防,防不住。」
眾人眼睛亮了。
「但分兵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王大郎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這裡,建州在老谷道」新設了一個糧草轉運站,屯糧五千石,守軍一千。咱們臨走前,送奴兒哈赤一份大禮。」
「怎麼打?」
鄂倫舔了舔嘴唇,眼中閃著嗜血的光。
「老法子。」王大郎咧嘴一笑,笑容冰冷,「夜襲,放火,燒光。」
「什麼時候動手?」
「今夜子時。」王大郎看向眾人,「分成三隊,亥時出發,丑時到,寅時動手,卯時撤。燒完糧,各自從獸道出山,有沒有問題?」
「沒有!」
眾人低吼,眼中燃著火焰。
「好。」
王大郎拔出匕首,在溪邊青石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這是第七道。
每一道,代表一次襲擊。
糧道,參場,倉庫重鎮,走私集市————還有今夜,糧草轉運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