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許青身前十丈之外。
來人是個年約五旬的男子,面白無須,眉目清俊,穿一件深藍色星袍,袍上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點,隨著他的呼吸明滅不定,像披著一小片會呼吸的星空。
許青的眼神微動。
金仙。
「老師。」被稱作星瑤的女子收起星槍,退到一旁,眼裡卻還帶著幾分警惕。
「周天星闕,觀星樓七樓主,沈滄浪。」那男子朝許青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久聞太虛一脈大名,不想今日有緣得見。」
許青也拱手還禮:「太虛許青。」
沈滄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隨即笑道:
「星主早算到今日有客自東南來,特命我在樓外相候。許道友若信得過,便隨我入樓一敘。」
「星主?」許青心中微動。
「正是。」沈滄浪轉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星主說,客到即請,不必通傳。至於那太虛一脈這萬載血債,星主也略知一二。」
最後那句話,讓許青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周天星闕,果然知道些什麼。
他沒有多猶豫,朝著沈滄浪點了點頭,便跟著他朝觀星樓的方向行去。
這一去,便踏入了仙界頂尖勢力之中。
而許青自己也沒有想到,周天星闕的態度,會比他預想中要溫和得多。
那位高高在上的星主,最後跟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終於來了。萬年前的卦,今年終於應上了。」
……
同一時刻。
仙界極高處,天外天。
漆黑巨殿的深處,六道意志齊聚。
玄冥聖君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蒼白。青鬼、火獄、幽瞳三人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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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處,那道從不出關的聲音,第一次走出了黑暗。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女童。
穿一襲紅色小襖,梳著兩個總角,懷裡抱著一隻斑駁的舊布偶,雙瞳漆黑如深淵。
她走出來的時候,整座天外天都在發抖。
玄冥在內的五位聖君,同時起身,朝著那女童的方向,深深俯首。
「聖主。」
那女童走到殿中央,踮起腳,將懷中的舊布偶放在那張至高的座椅上,然後轉過身來,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掃過五位聖君。
「本座讓你們抓一個真仙的雜種,去了四尊金仙,回來的時候被人殺了一個、打傷了三個,還捎帶著嚇退了一個半步大羅。」
她的聲音,清脆、甜糯,像個小女孩在跟人撒嬌。
可整個大殿,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玄冥。」
「屬下在。」
女童歪了歪頭:「你來說說,你是被誰嚇回來的?」
玄冥的額角,滲出了一滴冷汗。
「回聖主。舊地之靈,確有其物。其能……遠超屬下。」
「哦。」
女童應了一聲,忽然笑了起來,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那就不怪你啦。畢竟那東西連我,也不敢真箇去碰。」
她邁開小短腿,圍著殿中的五聖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青鬼面前,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
「可你們幾個,連一個小輩都打不過,是不是太廢物啦?」
青鬼篩糠般抖了起來。
「也罷。」女童收回手,轉身坐回那個舊布偶旁,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再過九年,本座的『星宿降』就圓滿了。你們不中用,那便再等等。
九年之後,本座親自走一趟舊地,會一會那個能替太虛續燈的後輩,再會一會下面那盞燒了一億年的燈芯。
兩樣,本座都要。」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望向殿外,像穿透了無盡虛空,直直地落在了東南方向。
「九年後,此界當多一尊大羅,少一炬薪火。」
「你們,都給本座爭氣點。」
五聖齊齊拜伏,山呼:「恭迎聖主『星宿降』圓滿。」
殿外,天外天的黑色巨殿在這一刻,緩緩亮起了一圈血色的星芒。
……
觀星樓的內部,與許青想像中截然不同。
從外面看,這座九萬九千層高的巨樓直插星河,樓身以星辰碎片堆砌而成,散發著冰冷而古老的金屬光澤,像是一柄從大地深處刺入蒼穹的巨劍。
然而踏入樓門的那一瞬,許青卻覺得一腳邁進了另一個天地。
樓內沒有層層疊疊的樓板,沒有幽深曲折的廊道,也沒有想像中密布星紋的逼仄空間。
他的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真正的、無邊無際的星海。
無數星辰在他腳下流淌、旋轉、明滅,如同一群沉默的游魚。
他踩在一條看不見的路面上,每走一步,腳下的星光便泛起一圈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像踩著水面行走。
遠方,七顆巨大的古星懸浮在星海之上,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每一顆古星都是一方小世界,上有山川河流,有雲氣翻湧,有星辰碎片環繞,有古老的宮闕樓台坐落其間。
「這是……」許青停下腳步,仰頭望去。
「周天星闕的本相。」沈滄浪站在他身側,聲音溫和,「觀星樓不過是一件古老的空間法器。從外面看是樓,入了門,便是星主以自身道則開闢的『星闕界』。
此界之中,自成乾坤,七顆主星對應我周天星闕七堂,那便是七位樓主的道場。」
他指了指最遠、最亮的那顆星。
「那裡,便是星主坐鎮之所,紫微星。」
許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紫微星,位於北斗七星的盡頭,並不在北斗的序列之中,卻比北斗七星更加明亮、更加沉穩。
它靜靜懸在星海最高處,光芒不刺眼,溫和得像一位老者的目光。
「星主在那上面等我?」許青問。
「正是。」沈滄浪點頭,「我領許道友上去。」
說罷,他袖袍輕展,腳下星光化實,托著二人朝著紫微星的方向飛去。
越靠近,許青越能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
那威壓不似天外天那般陰冷滲人,也不似舊地那般古老蒼茫,而是一種清朗的、開闊的、帶著星輝味道的威壓。
像一位在藏書樓里坐了一輩子的老先生,不發一言,只是坐在那裡,便讓人自然生出敬畏。
落在紫微星上時,許青的眼前出現了一座院落。
很小的院落,只有一間木屋,一片竹圃,一方石桌,幾把竹椅。
院中有一株極高的古松,松針如銀,在星輝下泛著細碎的冷光。松下一張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
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老人,坐在桌邊,背對著他們。
「老師。」沈滄浪在院外停了步,恭聲稟道,「客人到了。」
「進來吧。」老人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松針的簌簌聲,「滄浪,你先下去。」
「是。」
沈滄浪朝許青點點頭,轉身離去。
許青整了整衣襟,邁入小院,走到石桌旁,朝老人抱拳道:「太虛一脈,許青,見過星主。」
老人緩緩轉過身來。
許青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微微怔了一下。
這不是他想像中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形象。
老人看上去真的很老了,老得眉頭上的皺紋都堆疊了不知幾層,眼皮耷拉著,半掩著一雙渾濁如泥水般的眼睛。
他的身形瘦小,裹在洗得發白的灰袍里,像一枚被歲月風乾了無數遍的核桃。
可當那雙渾濁的眼睛抬起來,落在許青身上時,許青的心忽然靜了。
那目光中沒有審視,沒有探究,只有一種……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坐。」
老人只說了這一個字。
許青依言坐下。
老人提起茶壺,給自己和許青各倒了一杯茶。
茶色淡黃,香氣極清,像春天的第一茬新芽。
「老朽姓觀,單名一個星字。周天星闕這一代星主,也是第七代。外人喚老朽觀星子。」
許青沒有插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入口的瞬間,他渾身的毛孔仿佛都舒展開了。
這不是普通的茶,其中蘊含著一股極精純的星力,入體後化入經脈,將他體內與玄冥一戰留下的幾處暗傷,無聲無息地撫平了。
「好茶。」許青贊了一句。
觀星子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
「這茶,叫『舊友』。老朽等了你多少年,便在這棵松樹下藏了多少年。今日能請你喝上這杯茶,是老朽的福氣。」
許青放下茶杯,直入正題:「沈前輩方才與我說,萬年前的卦,今年終於應上了。敢問……」
「莫急。」觀星子擺了擺手,「老朽等的日子,比你想像的還要久。可這事情,要慢慢說,才能說透。你且再喝一杯。」
許青沒有催促。他看得出來,這位星主雖然深不可測,但對他沒有惡意。
反而透著一種奇怪的親近——像一位孤坐萬年的老人,終於抓到了人可以說說話。
「太虛仙尊,與老朽是故交。」觀星子忽然開口。
許青的瞳孔一縮。
「萬年前,太虛別府出事前三天,老朽正在紫微星上觀星。仙尊突然來,滿身是血,坐在你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跟老朽說了一句話。」
「他說,觀星老兒,給我算一卦。」
「老朽當時驚得不行,太虛仙尊的修為已入大羅,天地間能傷到他的人屈指可數。
可他就那樣滿身血地坐在老朽面前,要老朽算一卦。」
觀星子停了停,端起茶杯,那杯中的茶水早已冷了,他卻像沒有知覺般,一飲而盡。
「老朽算了一夜。天明時,卦出四字。」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許青:
「薪火東來。」
許青的心猛地一沉。
「老朽當時不懂,追著問仙尊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仙尊只笑,說了一句:萬年後,會有人替我來找你。到那時,你把這個給他看。」
「老朽等了一萬年。這些年裡,周天星闕換了兩代星主,老朽從七樓主幹到星主,從星主幹到退隱,又從上代星主手裡把這枚龜甲接了回來。
老朽夜夜觀星,年年推演,就為了算那個『薪火東來』到底應在何年何月。」
他指了指觀星海的方向。
「四年前,古星東南七第一次異動。老朽知道,人來了。」
「三年半前,古星亮度翻了一倍。老朽知道,道成了。」
「半年前,古星變成了一顆新日,群星避退。老朽知道……」
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中,竟似有淚光一閃而逝。
「老朽該還東西了。」
許青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這枚龜甲,是家師留給星主之物?」
「是。」觀星子將龜甲推到許青面前,「此物,當年太虛仙尊交到老朽手中時說過,若老朽等不到那個人,就把它傳給下一任星主,代代相傳,直到有朝一日,太虛傳人踏進觀星海。」
「萬年,老朽等到了。」
許青伸手,拿起那枚龜甲。
龜甲入手的那一瞬,許青的識海轟然大震。
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從龜甲上傳來。
那是太虛仙尊的元神殘息,太虛一脈最純正的道統氣息。
那感覺,就像一位長輩隔著萬年時光,拍了拍他的肩。
「師傅,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許青耳邊恍惚間響起了這樣一句溫潤而低沉的話語,像是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對他說了這句話。
他定了定神,將心神沉入龜甲之中。
龜甲之內,封存著一段極其凝練的神念印記。許青的識海接觸到這枚印記的瞬間,整片萬世意志都沸騰了。
「薪火東來,天外有淵。七劫將臨,不可頭陣。去太虛別府,有殘墟,有舊友,有……」
印記極為簡練,但後頭的話,忽然斷了。
像一個說了一半就被人抹去的句子。
許青睜開眼,目光如炬:「星主,這龜甲中的話,最後一段被抹掉了。」
觀星子點了點頭:「當年太虛仙尊說,如果老朽算出的卦能應上,那這句話就留給你去補全。
可如果,時間一直到了天外天那位甦醒之時,卦還沒應,就說明太虛一脈的火已絕。這龜甲,也就沒用了。」
許青輕聲道:「天外天那位……是誰?」
觀星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三個字:
「七殺星。」
許青眉頭一蹙:「七殺星?」
觀星子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罕見地閃過一抹銳利,如老去了的猛禽,忽然亮出了藏在羽毛下的爪。
「天外天的聖主。也是萬年前,真正殺了太虛仙尊的人。」
許青眼神一冷:「我聽聞太虛仙尊身負大羅境的修為,天外天七聖同時出手,仍然被他重創,最終是玄冥動的手。」
觀星子搖了搖頭。
「那只是外間傳言。萬年前的真實情況,連太虛別府的舊人都未必清楚。老朽親眼所見。
仙尊受傷之前,渾身是血地來觀星海。他告訴老朽,他之所以會敗,是因為七殺星降世了。」
「七殺星出,大羅皆螻蟻。」
「仙尊說,他看到了天上的主殺星在動。那一日,天外天的聖主,從一個坐在聖座上的老怪物,變成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童。」
許青瞳孔驟縮。
「女童?」
觀星子點了一下頭:「天外天最深處,有一重連七聖都不敢踏足的禁殿。殿中只有兩人,聖主與七殺。那女童,就是七殺轉世。
當年仙尊便是被她,隔著數萬里點了一指,便重傷瀕死。」
許青的拳頭緩緩握緊。
「而現在,那個女童就在天外天裡,已經醒了,對舊地動了心思?」
觀星子苦笑道:「比你想像的更糟。老朽近年觀星,見七殺星旁有輔星七顆,一顆黯淡,一顆已碎。
黯淡那粒是被你殺的文曲;已碎那粒,便是被守夜人一字震死的血獄。還剩下五粒,粒粒都在變亮。」
許青目光一閃:「等等,文曲?你方才說,七殺星旁的輔星七顆,一粒黯淡。
可我聽說,天外天七聖都是聖主座下的聖君,各個不凡,就連血獄也是金仙中的高手。」
觀星子輕輕搖頭。
「天外天七聖,號稱七聖,其實正如北斗七星,同氣連枝。七位聖君,都從七殺星上分得一股星辰之力。
你以為他們都是自己修成的金仙嗎?不,他們都是被七殺星點化出來的。他們強,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強,是因為七殺星強。
而你的太虛法則,修的是自己的道,所以才能以真仙殺金仙,在七聖聯手之下脫身。」
許青聞言,心中如有一道閃電划過。
難怪。他之前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血獄聖君雖然的確不弱,但作為一位不知活了多久的金仙,心智手段卻配不上他的境界;而玄冥聖君更是如此,氣息雖然強盛無比,卻隱隱有種不太穩固的「虛」感,仿佛撐著他的法則之力,根源另有所在。
「這就是你太虛一脈真正的秘密之一。」觀星子輕聲道,「太虛法則,當年太虛仙尊也修的是它。他不入天道授籙,自成一法,不在任何星宿、任何命格之中,所以七殺星的星辰之力,找不到他的命。」
「七殺星作為太古凶星,專殺一切有命格之物。唯有一種東西,它殺不了。」
「便是——」老人頓了頓,「不在此間命盤上的存在。」
許青心中若有所悟,接過了話:「不在天道授籙之內,不落星命之屬。你說的,是我。」
「正是。」觀星子點頭,「你的道,是你自己點的燈,不是你身上的星。所以血獄會死。所以天外天的聖主才沒有立刻來找你。」
他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座小院都在微微發顫。
許青忙要扶他,老人擺了擺手,自己喘勻了氣,才繼續道:
「天外天聖主走的是星宿降之路。一紀一降,九世一輪。她走完這九世,便能從七殺星中醒來,到時,她至少是大羅境巔峰。」
「你還有九年。九年之內,她不會親自出天外天,她的星宿降未圓滿,出不得那一畝三分地。這九年,是天外天最虛弱的時間。」
許青默算了一下,道:「星主怎麼知道她九年之內出不來?」
「老朽觀星,七殺星旁,有一圈『星環』在聚。星環聚成之日,她才能出來。而按星環當前的速度,恰好是九年之後。」
許青聽完,心中已經有了數。
「所以你今日找我,是想讓我這九年裡做什麼?」他問。
觀星子卻搖了搖頭。
「老朽不是來指使你做事的。老朽只是還東西,傳話,再交代一句。」
他站了起來,走到許青面前,顫巍巍地拍了一下許青的肩。
「你師傅當年最擅長的事,就是能把必死之局活生生拆出一條路來。你要去太虛別府。那裡有他留給你的東西。老朽能做的,就到此為止。」
他說完,又像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對了,從明天起,周天星闕會對外宣稱閉闕。天外天的事,周天星闕不好明著插手,但暗裡,老朽會做些安排。
你那舊地,沒人能進。可舊地之外,仙界的水,要亂了。」
許青起身,朝著觀星子深深一禮。
「多謝星主。」
觀星子背對著他,面朝那株參天銀松,長嘆了一聲:
「謝就不必了。老朽苟活萬年,星海浮沉,終於等來了人。如今能坐在紫微星上,對你道一句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漸不可聞。
「這一輩子,值了。」
許青沒有再說話。
他收好龜甲,轉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星主。」
「嗯?」
「我會再來的。」
他說:「九年之內,我會親自去天外天。在那之前,我希望觀星海能留一盞燈。」
觀星子怔了怔,忽然仰頭笑了起來,笑聲蒼老而遼闊,如同星海中卷過的風。
「好!好!老朽守著這紫微星,就是守著一盞燈!」
「你放心去!觀星海這一盞,只要老朽還有一口氣,就永遠為你亮著!」
許青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比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那是紫晶界炎角族人在送別兄弟時才會做的手勢,意為「火不滅」。
觀星子雖然看不懂,卻不知為何,渾濁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淚來。
萬年了。
他等了萬年,終於在閉眼之前,看見了那簇從東南方向燒過來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