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在九年之內找到那第三子,天外天不攻自破。」
許青一邊在星路上飛遁,一邊細細思量。
太虛仙尊不會無緣無故留下這三個字。
那第三子,一定是他當年埋進天外天內部的、連天外天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棋子。
否則太虛仙尊也不會用「敵腹之內」這樣隱晦的說法。
可萬年過去,當年的棋子還在不在?是否早已暴露?又或者,連那枚棋子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的身份?
許青暫時想不出答案。
他決定先回舊地。
太虛仙府一行的收穫,需要時間消化。承光劍融入丹田世界,那枚玉簡中的信息,以及龜甲與遺書兩處被抹去的字,背後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有人在萬年前,刻意抹掉了一些信息。」
許青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可還需要印證。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順暢。
許青來時已經摸清了空間道標的脈絡,回時只需循著原路反向而行。
他催動太虛移形術,身形在虛空之中閃爍穿行,速度比普通金仙快出數倍。
十餘日後,舊地那灰色的霧障,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許青沒有立刻進去。
他停在舊地之外,神識掃過周邊千萬里的虛空,確認沒有人跟蹤,才一步邁入了霧障。
霧障如舊,溫順地分開,將他納入其中。
腳踩在舊地的灰色大地上時,許青長舒了一口氣。
這裡已經成了他的根。
……
回到舊地後的第一件事,是去看炎角族。
西部廢墟群邊緣,那處許青開闢出的洞天,如今已經煥然一新。
四年多前,炎霸天帶著兩千四百口族人初來此處時,人人都如驚弓之鳥,滿臉疲憊。
而此刻,許青步入洞天,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洞天之中,靈田開闢得整整齊齊,幾百座石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之上。
炎角族的族人們正在田間勞作,孩童們在屋前嬉鬧。
幾位老人坐在樹蔭下,慢悠悠地編織著什麼。
一派世外桃源的模樣。
許青的到來,立刻引起了轟動。
「許前輩!」
「是許前輩回來了!」
「快去請族長!」
炎霸天來得很快。四年不見,他的斷臂處已經接上了一條以炎角族秘法煉製的火焰臂,氣色也好了許多,連眼角的皺紋都淡了。
「陳青兄弟!」炎霸天大步迎上來,那條火焰臂在空中劃出一道赤色的弧光,「你可算回來了!」
許青笑了笑:「炎族長,族中可好?」
「好好好!」炎霸天連聲道,隨即壓低聲音,「可是外面又出了什麼事?前些日子,舊地深處的搏動變得比平時急了些,族中幾個修為高的都感覺到了。我們猜,多半是你在外面跟人動了手。」
許青點了點頭:「與天外天的人過了幾招。已經沒事了。」
他沒有細說戰鬥的經過。炎霸天也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陳青兄弟,你的路越來越兇險了。」
「路是我選的。」許青笑道,「炎族長不必擔憂。對了,這次回來,我給族中帶了些東西。」
他袖袍一揮,數百枚玉簡和一箱丹藥出現在炎霸天面前。
「紫霄滅魂符的完整傳承我已經刻在這些玉簡中,族中但凡有符道資質的後輩,都可以修習。
丹藥是從太虛仙府殘址中尋得的,雖然所剩不多,但品質極佳,對族中真仙以下的族人頗有益處。」
炎霸天的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青兄弟,我炎角族欠你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炎族長說的哪裡話。」許青擺了擺手,「當年在烈風谷,是誰在血獄聖君殺來時,還想著為我拼命?這份情,許青記著。」
兩人又敘了會兒舊,許青便告辭離去。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裂谷之底,巨門之前。
許青第五次來到這裡。
比起前四次,這一次他的心境已經有了很大不同。
四年前,他站在這裡時滿心忐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這扇門,配不配得上這裡面的東西。
而現在,他已經真正成了舊地的守門人,成了那縷薪火的繼承者。
「晚輩回來了。」
許青輕聲說了一句,將古靈之契打入巨門。
巨門緩緩開啟,那聲嘆息再次響起。
這一次,嘆息聲中少了一絲疲憊,多了一絲暖意,像是一位老人聽見了遠遊的孫兒回家了。
許青邁入門中,沒有去燈房,而是直奔守夜人的真身處。
黑暗中,那隻灰金色的眼睛半睜著,望向他。
「回來了。」
守夜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回來了。」許青在真身前盤膝坐下,「前輩,我去了太虛仙府,帶回了承光劍和仙尊遺書。」
他將此行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從離開舊地、前往觀星海,到與觀星子的那一席長談,再到太虛別府的殘址、承道殿下的石室、三樣遺物與那封被截斷的遺書。
守夜人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許青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汝說,那些話被人抹掉了?」
「是。」許青點頭,「龜甲中的一段,遺書中的一截,都被極整齊地抹去了。手法極其高明,若非我對太虛法則極為熟悉,根本不可能察覺。」
黑暗中,守夜人沉默了很久。
「汝猜,是誰抹的?」他問。
許青沉吟道:「我猜過。最有可能的,是天外天的人。他們在萬年前攻破了太虛仙府,太虛仙尊的遺物落入他們手中,他們從中抹去關鍵信息,以防太虛後人來尋。」
「可是——」許青話鋒一轉,「這個猜測有一個漏洞。」
「哦?」守夜人道,「什麼漏洞?」
「他們抹掉的內容太『精準』了。」許青道,「龜甲中的那句話,前文是『薪火東來,天外有淵。七劫將臨,不可頭陣。去太虛仙府,有殘墟,有舊友,有……』這最後的『有』字戛然而止。抹掉的是三樣東西的名字。」
「遺書中的第三件事,前文說的是『一要舉火自照,不依天光;二要獨行夜路,不懼鬼影;三要……』後面的字被削去了。」
「兩處被抹掉的內容,都是關於『三』的。三個名字,第三件事。」
許青抬起眼,望向黑暗中那隻灰金色的瞳孔。
「若天外天的人想破壞太虛仙尊的布局,為什麼不把整封信、整枚龜甲都毀掉?為什麼要留下這麼多內容,只刪掉最關鍵的那幾行?這不像『銷毀證據』,倒像是……」
「倒像是什麼?」守夜人問。
「倒像是有人覺得,這幾行字,早晚還要補上。所以只是先『拿下』,不急著『燒掉』。」
守夜人眼中的灰金色光芒,亮了一瞬。
「繼續說。」
許青道:「晚輩猜測,抹去這些字的,不是天外天的人。而是,太虛仙尊自己。」
許青卻自顧自地繼續道:「太虛仙尊為人謹慎,深知自己身死之後,遺物極可能落入敵手。
若他將所有信息和盤托出,被天外天得了去,那三子必然全滅。所以,他給自己留了後手。」
「他將關鍵的信息拆成了三份。一份明著留下,一份藏在太虛仙府,一份……藏在別的地方。」
「明著留下的,便是那些『讓人能找上門來』的線索。他要知道,他的傳人是否真能走到那一步,是否真有本事突破重重艱難,找到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
「而最重要的、絕不能落入敵手的東西,他便提前拿下了。」
「所以,龜甲中缺的那幾個字,和遺書中少的那一行,不是被敵人奪走了,而是被仙尊自己藏起來了。」
許青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藏在哪裡……我還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深吸一口氣,「這兩處被抹掉的文字,與那『第三子』有關。」
「所以仙尊才會如此慎重,哪怕自己的傳人,也必須依靠自己走到那一步之後,才有資格知曉。」
黑暗中,守夜人聽完這一番分析,久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笑了一聲。
「三十七代傳人,比前三十六代都聰明。」
許青愣了一下:「前輩……」
「汝說的沒有錯。」守夜人道,「當年太虛那孩子來吾這裡,曾與吾說過一件事。」
許青的神情頓時一肅。
「太虛那孩子說,他要為太虛一脈的第三十七代傳人,留一個局。
這局裡,有一枚藏在天外天的棋子,而若要啟用這枚棋子,光靠一封信、一段話是不夠的。
因為萬年之後,世事難料,知道得越多,暴露得越快。」
「吾當時不明白。一個被毀了道統的死人,還能布希麼局?」
「太虛那孩子便笑,說:『前輩不信?那便看著。等到第三十七代來了,若他能找到那兩處空著的地方,然後走到吾面前來,吾就把那最後一個空著的字,告訴他。』」
許青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仙尊還說了什麼?」
守夜人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說,這件事,只有前輩您能替吾傳。若晚輩的傳人真能走到您面前,您便告訴他,天外天裡的那一枚棋,只有四個字能找到。」
「哪四個字?」
「星宿歸位。」
許青瞳孔驟縮:「星宿歸位?」
「吾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守夜人道,「但太虛那孩子說,這四個字,只能由吾親口告訴他的傳人。因為這件事,與吾的紀元有關。」
許青的腦海中,仿佛有千萬道靈光在碰撞、在交織,卻始終無法在剎那間匯聚成一個清晰的答案。
星宿歸位。
這四個字,顯然指的不是天外天聖主的女童之身。
那它指的到底是什麼?
是某個人?某件物?還是某個時刻?
「星宿……歸位……」
許青喃喃念著,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觀星子說過,天外天聖主走的是星宿降之路。
一紀一降,九世一輪。
走完九世,才能從七殺星中醒來,成就大羅之上。
「星宿降圓滿,星環聚成,便是歸位。」
許青的呼吸陡然一重。
「九年後,星宿降圓滿,七殺星環聚成,便是星宿歸位之時!」
「到那一日,天外天的那枚棋子,便會『歸位』。」
「這,就是太虛仙尊留給我的後手。」
他終於想通了。
太虛仙尊的局,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那第三子,是天外天內部的人,而這個人,只有在星宿歸位之時才會現身。
或者說,只有到那時候,這枚棋子才會「激活」。
「可還有九年。」許青低聲道,「九年之內,我要做的,就是撐到那一天,並且在星宿歸位之時,親手把天外天的聖主,拉下神壇。」
守夜人看著許青,目光中有一絲讚許:
「汝想明白了。」
「不過,汝記住。棋子再強,也只是一著。真正要勝的,還是汝自己。
九年後,七殺降世,大羅之能,一巴掌就能把汝拍成齏粉。」
「屆時,三子齊出,也不能保證汝能贏。因為汝面對的已經不只是天外天的聖主,而是七殺星本身。」
「在太古之時,七殺星,便是吾那個紀元也曾仰望的存在。」
許青不說話了,心中如壓了萬斤重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所以,我在這九年裡,得把自己也變成大羅?」
守夜人沒有回答。
但那灰金色的瞳孔中,分明寫著兩個字:
「沒錯。」
……
從裂谷出來時,舊地的天,依舊是鉛灰色的。
可許青的心情,卻有些不同了。
九年之內,他必須完成從金仙到大羅的跨越。這條路,別人走了幾十萬年都未必走得完。他只有九年。
狂傲嗎?狂妄嗎?
可守夜人說得對,他沒有選擇。
要么九年之後,他足夠強,能站在天外天的穹頂之上,為天下蒼生擋住那場滅世之劫。
要麼,薪火斷絕,紀元之火被奪,舊地燈枯,這方天地間,將再無太虛,也再無許青。
「九年……」
許青站在石碑之巔,仰頭望向天外天的方向。
天外天在極北之地,與舊地遙隔不知多少億萬里。可許青總覺得,那七顆血色的星辰,此刻正隔著茫茫虛空,冷冷地注視著他。
「好。」
「不就是九年嗎?」
許青忽然笑了一下。
「守夜人守了億萬年,太虛傳了三十七代。我許青走到今天,從來就是被人追著長大的。」
「九年,夠了。」
他盤膝坐下,就在這石碑之巔,以天地為席,以日月為伴,開始了他生命中最漫長也最短暫的一次閉關。
……
時間如流水,悄無聲息地淌過。
頭一年,許青將自己關在傳承殿中,將太虛老人留下的四壁道紋又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參悟了數遍。
隨著修為踏入金仙,他對道紋中許多原本晦澀難明的內容,已經有了全然不同的理解。
尤其是那篇《太虛煉界篇》的殘卷。
上一次他讀此篇時,還是在真仙后期,為的是修複本源、尋求突破。
而這一次,他站在金仙的高度重新審視,發現這篇殘卷的字裡行間,藏著無數他曾經無法領悟的玄妙。
「界者,造化之極也。金仙之界,仙力自生;大羅之界,造化自演。」
「欲證大羅,先成其界。界中有日月運行、四時更迭,有山水草木、生老病死。界由人創,人由界證。界成而人成,人成而道成。」
許青反覆咀嚼著這段話。
大羅之境的本質,竟是讓丹田中的世界真正演化為一方能夠「自行造化」的完整世界。
金仙時,他的太虛世界還只是一個「雛」,雖然有了日月、山河、草木與生靈,卻還只能在他的主導下運行。
而大羅境的世界,已經可以脫離主人獨立運轉,甚至能夠在主人不干預的情況下,自行繁衍生息。
「也就是說,金仙到大羅,不是修為高低的區別,而是境界上的飛躍。金仙是讓世界『活』,大羅是讓世界『自己活』。」
「養界,竟然是通往大羅的唯一路徑。」
許青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此後的日子裡,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丹田世界的「養」字上。
好在,他的世界已經「活」了大半。
那片薪火草原上,阿燧已經學會了自己採集晨露,澆灌王草。
薪火蛾的族群擴張了數倍,族中甚至誕生了一些更加強大的異種,有的翅如赤金,有的眼如明燈。
大澤中的游魚學會了吐納,火山的甲蟲學會了築穴,金嶺上的礦脈中,甚至孕育出了幾塊「活金」,它們像是有生命的金屬,在地下緩慢地移動,吞吃礦石,吐出精粹。
這就是「造化」的雛形。
許青要做的,是讓這些造化,更快地運轉起來。
「世界要成長,需要能量。而能量的來源,除了舊地的道韻之外,還需要『柴』。」
「而我的薪火之道,最擅長的就是『傳火』。傳火,既可以把火傳出去,也可以把外界的『火』吸進來。」
「既然天外天的那些聖君,一個個都受了七殺星的星力,體內充滿了精純的法則本源,那這些人,就是最好的柴。」
許青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
「坐等不是辦法。與其在這裡乾耗九年,不如主動出擊,把天外天的那些爪牙,一個個拔掉。既削弱了敵人,又養肥了我的界。」
「等把那些『柴』都收完了,九年之期一到,我倒要看看,是那七殺星厲害,還是我這盞燒了百萬年、又添了新柴的燈更亮。」
他站起身,渾身上下已經看不出半點之前閉關時的沉寂與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劍出鞘般的銳氣。
「天外天的崽子們,可別讓我太無聊了。」
他一步踏出,已消失在舊地之外那片灰色的霧障之中。
……
仙界,一處偏遠星域。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無聲無息地張開,許青從中走出。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遠方一顆暗紅色的死星上。
那顆星上,有一座由黑石砌成的古堡。
正是天外天暗星司的一處據點。
許青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他就那樣光明正大地落在了古堡之前,金仙氣息毫不保留地傾瀉而出。
古堡之中,傳來一片騷動。
「誰?!」
「是太虛餘孽!」
「許青來了!快發星訊!」
許青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發吧。讓該來的人都來。」
「今天我要好好跟你們天外天好好算一算這萬年來的帳。」
……
古堡之中,騷動迅速變成了恐慌。
許青沒有急著動手。他就那樣負手立在古堡前的虛空中,周身金仙氣息如同實質,壓得那座黑色古堡的牆壁上裂開了一道道蛛網般的細紋。
他在等。
等該來的人來。
暗星司的據點裡,鎮守者不過真仙巔峰,面對金仙只有跪的份。許青此行本就是「拔牙」,不是「殺雞」。
他要的是把天外天在外面的爪牙一個個敲掉,讓那位女童聖主坐不住,讓她往外派人,派來一個殺一個,派來兩個殺一雙。
來一個,是送柴。來一雙,就是送兩捆柴。
三息之後,古堡外的禁制陣法升起了。一層暗紅色的星幕籠罩了整座古堡,那是天外天統一配置的「星宿鎖空陣」,據說是聖主早年親手煉製的陣盤,足以抵擋金仙的全力一擊。
許青抬手,伸出一根手指。
一縷灰金色的薪火針從指尖彈出,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星幕之中。
針尖觸及陣盤核心的那一瞬,整座大陣微微一顫,暗紅色的星幕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金色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如蛛網般在星幕上鋪開。呼吸之間,整座大陣從核心處向內里塌陷,暗紅色的星力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泥塑,一寸寸崩碎、消解、最後化作漫天消散的光塵。
禁制,破了。
許青邁步走入古堡。
古堡深處,暗星司鎮守者已經癱坐在石座上,面如死灰。周圍幾十個天外天修士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動。
許青沒有與他們廢話。他袖袍一揮,太虛法則如潮水般漫過整座古堡,將每一個人體內的天外星力盡數抽出。
暗紅色的星力化作一條條溪流,湧入他的丹田世界。
太虛法則將星力中的法則精華細細碾磨,化為世界骨架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