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許青走後很久,那片虛空的極深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虛影,緩緩浮現。
虛無聖君望著許青離去的方向,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表情。
「星宿歸位,門開之日。」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
他輕聲自語,聲音飄散在虛空中,無人聽見。
「上一個紀元的人,也以為自己能封門。」
「結果呢?」
虛無聖君的身形緩緩消散,像一縷輕煙沒入黑暗。
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在空曠的虛空中久久迴蕩。
「紀元終結。」
……
玄冥敗退之後,許青沒有停。
他像一柄燒紅的刀,繼續在天外天的勢力版圖上切割。
第二十四處據點,第二十五處,第二十六處。
每一次,他都不急不緩,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拔,一個星將一個星將地抽。每抽乾一個,他丹田世界裡的星海便亮一分,太虛世界的本源便厚一層。
到了第三十處據點被拔除時,丹田世界中那道天穹裂縫裡的七彩光,已經不再是一縷細線,而是一道橫貫天際的虹橋。
虹橋之上,七色流轉,晝夜不息。
世界之中,草木自行生長,河流自行改道,薪火蛾自行遷徙,連阿燧都學會了根據「天上那道彩虹的顏色」來判斷節氣。
「赤色重,便是火季,火山那邊要少去。藍色深,便是雨季,大澤的水要漲。」
巴掌大的小人兒坐在王草葉尖上,一邊翻著那本越記越厚的「帳冊」,一邊對著身下的薪火王草認真講解。王草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許青內視看到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這個世界,快要真正「活」過來了。
但他也知道,距離大羅,還差最後一步。
這一步,玄冥給不了,據點裡的星將也給不了。那需要一場真正的、傾盡全力的戰鬥,需要在生死之間,讓世界的本源在壓力下自行蛻變。
「還差一個對手。」
許青盤坐在一處廢棄星路的隕石上,緩緩睜開眼。
「一個夠分量的對手。」
他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天外天七聖,已去其四。血獄、文曲、影殺、暗星。剩下的五聖中,玄冥敗了兩次,火獄、青鬼、幽瞳三人聯手都不是他對手。
唯獨那個從未露過真容、也從未與他真正交手的虛無聖君,始終是個變數。
虛無聖君修的是「虛無」,太虛法則的傳火對他無效。反過來,他的虛無也吞噬不了「不在列中」的太虛法則。
兩人互相奈何不得,打起來毫無意義。
可若真的毫無意義,虛無聖君為何要告訴他「星宿歸位是門開之日」那番話?
「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許青皺著眉,想了很久,卻想不出答案。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他來找過我,那這次,換我去找他。」
他站起身,將神識鋪展開來,覆蓋了方圓千萬里的虛空。
虛無聖君的氣息與常人不同,太虛法則對這類「無色無相」的存在感知有限,但許青憑著幾次短暫的接觸,已經記住了他的「味道」。
那是一種像月光落在湖面上、轉瞬即逝的漣漪般的波動。
許青閉上眼,細細地搜索著。
一息,兩息,三息。
忽然,他的神識觸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
正北方,約莫八百萬里外,一顆死星的陰影之中。
許青睜開眼,嘴角微揚。
「找到你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電,朝著那個方向掠去。
八百萬里,對於金仙而言不過片刻。
許青落在那顆死星之上時,虛無聖君果然在那裡。
他盤坐在死星的環形山口中,身形如同一團凝固的煙霧,模糊、虛幻、半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在星光里。
「你來了。」
虛無聖君的聲音淡淡的,像風穿過空曠的大殿。
「你知道我會來?」許青在他對面十丈處停下。
「知道。」虛無聖君微微抬起頭,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有一絲笑意,「你拔了三十個據點,殺了四個聖君,只剩下我和玄冥幾個。玄冥你打過了,我你還沒打過,以你的性子,不會放過。」
「那你為什麼不走?」
「我走不了。」
虛無聖君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是風中的一縷嘆息。
「我不是七聖之中最強的一個,但我是被釘得最死的一個。我的『虛無』連著天外天的『淵』。淵在,我就在。淵亡,我亡。」
許青眼神一凝:「淵?」
「就是聖主用來關『門』的那道屏障。」虛無聖君緩緩道,「天外天禁殿之下,有一道淵。淵中沉睡著七道門。聖主用我的虛無之力,封著那七道門的縫隙,防止門後的東西提前滲出來。」
許青的心跳陡然加速。
「所以你才說,你走不了。」
「走不了。」虛無聖君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絲說不出的疲憊,「我若走了,淵就散了。淵散了,門就開了。門開了——」
他頓了頓,那張模糊的臉轉向許青,明明看不清五官,許青卻覺得他正在認真地看著自己。
「上一個紀元的浩劫,現在就會重演。」
許青沉默了很久。
虛無聖君,七聖之一,天外天最後的底牌之一。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與其說是一位聖君,不如說是一個被釘在深淵邊的守夜人。
「你告訴我這些,」許青緩緩道,「是想讓我做什麼?」
虛無聖君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灰白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一道極其模糊的縫隙。
縫隙深處,透出一絲幾乎不可見的暗紅色光芒。
「這是淵的投影。我隨身帶著,用來感知門的動靜。」
「最近這絲縫隙,在變大。」
許青盯著那縷灰白霧氣中的暗紅光芒,眉頭緊鎖。
「你說過,星宿歸位是門開之日。現在離九年之期還有七年多,門已經在變大了?」
「不是門在變大,是門的『縫』在變寬。」虛無聖君的聲音沉重,「聖主的星宿降越是接近圓滿,她對門的感知就越強。她越是感知,門就越『活』。」
「門,也在吸收她的力量。」
許青的瞳孔微縮。
「你是說,聖主以為自己是在開門,實際上是門在借她的手提前甦醒?」
「我不知道。」虛無聖君搖了搖頭,「我只知道,照這個速度,等不到九年,第一道門的縫隙就會寬到讓門後的東西滲出來。」
「到那時候,不用她來殺你,門後的東西,會先把這方天地,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將那縷灰白霧氣輕輕一推,霧氣飄向許青,沒入了他的掌心。
「這個給你。你比我更懂『火』。若有一天,淵真的封不住了,這縷霧氣能幫你找到門的位置。」
許青握住掌心那縷涼意,深深看了虛無聖君一眼。
「你為什麼要幫我?」
虛無聖君沉默了很久,久到許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一個極輕的聲音,從那張模糊的面容後飄出。
「因為我看夠了。」
「我在淵邊坐了幾萬年,看夠了門裡滲出來的東西。那些『不存在』的存在,那些『經過』便抹去一切的東西。上一個紀元的一切,都毀在它們手裡。」
「我不想再看一遍。」
他的身形開始消散,如煙如霧,一點點融入死星的陰影之中。
「許青,你是這萬年來,唯一一個讓門『慢』下來的人。」
「你的燈,能燒穿法則,也能燒穿『不存在』。」
「所以——如果連你也封不住那道門。」
「那這方天地,便真的沒救了。」
話音落下,虛無聖君的身形徹底消散,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餘音,在死星上迴蕩。
許青立在原地,掌心的灰白霧氣緩緩融入他的經脈,與他丹田世界中的太虛法則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那道天穹上的七彩虹橋,忽然亮了一瞬。
許青內視看去,只見虹橋的盡頭,多了一縷灰白色的光帶,像是一道從外界垂下來的絲線,正在與他的世界建立某種聯繫。
「虛無之橋。」
許青明白了。
虛無聖君在用自己的虛無之力,為許青的世界搭建一條「通道」。將來若需要去淵邊封門,這條通道便能將他直接送入門後。
一個守了萬年淵的人,把自己最後的力量,交給了曾經的對手。
「這筆帳,我記下了。」
許青輕聲道。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顆死星。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一股他非常熟悉的氣息,正從虛空深處飛速逼近。
玄冥。
而且,不止玄冥。
三道氣息,並駕齊驅,呈三角陣型朝著這顆死星合圍而來。
玄冥居中,左側是渾身赤色法則翻湧的火獄聖君,右側是籠罩在墨綠鬼霧中的青鬼聖君。
三聖聯手。
許青眯起了眼。
「來得正好。」
他站在死星的環形山頂,負手而立,靜靜等著三道氣息逼近。
片刻之後,三道身影落在死星的三個方向,將許青圍在正中。
玄冥眉心血星閃動,面色蒼白但眼神冰冷。火獄聖君雙拳緊握,周身赤色法則如岩漿般翻滾。青鬼聖君鬼面之下,一雙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許青。
「許青。」玄冥開口,聲音比上一次更加陰沉,「你殺了我天外天四位聖君,拔了我三十處據點,真當我天外天無人了?」
許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火獄和青鬼。
「三打一?你們天外天,就只會以多欺少?」
火獄聖君吼道:「對付你這種狂妄小兒,講什麼規矩!」
青鬼聖君沒有說話,只是袖中墨綠色的鬼霧開始無聲地蔓延,鋪滿了死星的大半個地面。
許青的目光在這片鬼霧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在玄冥身上。
「玄冥,上次你一個人來,說了句『聖主讓我告訴你,別得意』。這次帶兩個人來,是想動真格的?」
玄冥沒有回答,但眉心那點血星緩緩睜開,三條血色紋路蔓延至臉頰。
「血星之域。」
他輕喝一聲,一片血色的凝固領域自他周身鋪開,比上次更大、更凝實。與此同時,火獄聖君和青鬼聖君也同時發力。
火獄聖君雙拳砸地,整顆死星裂成兩半,赤色法則化作一片岩漿火海,從下方包抄許青。
青鬼聖君的鬼霧騰空而起,化作千萬條墨綠色的手臂,從四面八方合攏。
三位聖君,三片領域,三種法則。
血星之域封鎖空間,岩漿火海封鎖大地,鬼霧封鎖神魂。
三重封鎖之下,尋常金仙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許青被圍在正中,四面八方都是敵人。
「這陣勢,倒是有幾分當年七聖圍殺太虛仙尊的意思。」
許青輕聲說了一句,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太虛·傳燈。」
一盞燈影自他頭頂升起,灰金色的光芒灑向四面八方。
光芒過處,血星之域、岩漿火海、鬼霧,全部被照得纖毫畢現。
許青的眼中,三聖的法則結構如三條交錯的光帶,在他的神識中清晰可見。
「玄冥的血星之域,根基在眉心那點血星。血星不碎,領域不破。」
「火獄的岩漿,核心在雙拳上的赤色拳套。拳套不斷,火海不滅。」
「青鬼的鬼霧,源頭在鬼面之下的那張臉。臉還在,鬼就不散。」
三處破綻,一個對策。
許青將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前輕輕一划。
「薪火針。」
三縷細如髮絲的灰金光,自他指尖飛出,無聲無息地穿過了血星之域、岩漿火海、鬼霧重圍,分別刺入了三個方向。
第一縷,刺入玄冥眉心那點血星。
第二縷,刺入火獄聖君的右拳拳套。
第三縷,刺入青鬼聖君鬼面之下的眉心。
三縷薪火針入體的瞬間,三聖同時悶哼一聲。
玄冥眉心血星劇烈顫抖,血星之域上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紋。火獄聖君雙拳上的赤色拳套裂開一道縫,岩漿火海如退潮般向四周潰散。青鬼聖君的鬼面「咔」地裂開一道縫,露出半張蒼白枯瘦的臉,鬼霧如被颶風卷過的濃煙,四散消弭。
三片領域,同時崩解。
許青站在原地,頭頂燈影高懸,周身灰金光芒環繞。
「三打一,就這點本事?」
他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他踏在了死星的正中央。
腳掌落下的瞬間,整顆死星轟然一震。一道灰金色的法則波紋從許青腳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掃過血星之域的殘片,掃過岩漿火海的餘燼,掃過鬼霧的殘煙。
一切,都被這道波紋抹平。
「太虛·燎原。」
億萬星火自他體內湧出,不再是鋪天蓋地的火海,而是以某種精密的規律匯聚成三股火流,分別朝著玄冥、火獄、青鬼席捲而去。
火流不大,每一股只有十丈寬窄,可其中蘊含的法則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練、純粹。
玄冥第一個反應過來,身形暴退,同時從袖中祭出一面刻滿星紋的古盾擋在身前。火流撞上古盾,古盾表面星紋爆閃,硬生生扛了一息,隨即「砰」地一聲炸成漫天碎屑。
玄冥被餘波掃中,倒飛出去,噴出一口鮮血。
火獄聖君沒有盾,他雙拳齊出,以赤色法則硬接火流。拳面與火流相觸的剎那,他的雙拳「嗤」地冒出一陣白煙,整個人被火流推著倒退百丈,雙腳在死星表面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最後膝蓋一彎,半跪在了地上。
青鬼聖君最陰,他身形一縮,化作一團墨綠色的煙霧,試圖以「散形」躲避火流。可火流一沾上那團煙霧,便如附骨之疽,順著煙霧蔓延燃燒。青鬼慘叫一聲,被迫現出原形,渾身焦黑地從半空中跌落,砸在地面上抽搐不止。
三招。
三聖盡敗。
許青收回火海,緩步走到玄冥面前。
「玄冥,我不殺你。」
他低頭看著半跪在地、滿臉血污的玄冥,聲音平靜。
「你回去告訴你們聖主,她想要我的燈,讓她自己來。別再派人送死了。」
「下次再來,我就不會只傷不殺了。」
玄冥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憤怒與不甘,卻也知道此刻再無一戰之力。
他咬緊牙關,從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符,一把捏碎。
三道血光捲起他和火獄、青鬼二人,瞬間沒入虛空深處。
許青沒有追。
他站在碎裂的死星上,仰頭望天。
丹田世界中,那道天穹裂縫裡的七彩虹橋,在他擊敗三聖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
虹橋震顫,七色流轉,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縫從虹橋中央裂開。
裂縫中,湧出了一縷灰色的氣。
那縷氣很輕,很淡,像是剛出生的嬰兒呼出的第一口氣。
但它落入天穹中央的灰金太陽時,整輪太陽猛地膨脹了一圈。
太陽的光芒變得更加醇厚、更加深邃,光芒所及之處,世界的山川河流、草木蟲魚,全部都亮了一瞬。
像是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了眼」。
許青的身體猛地一震。
丹田世界自行運轉了。
不需要他主導,不需要他心念催動,世界便如一台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自行調節著天穹的高度、大地的厚薄、四時的更迭。
天地自行運行,萬物自行繁衍,造化自行流轉。
大羅之基,成了。
許青緩緩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只差一步。」
「只差最後一步,便能真正踏入大羅。」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比之前強了何止百倍的力量,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七年半。」
「七年半之後,我會親自站在那扇門前。」
他抬起頭,望向天外天的方向。
那片極北的虛空深處,七顆血色的星辰正冷冷地亮著。
但許青的目光,越過了那七顆星辰,落在了它們身後的更深、更遠、更黑暗的地方。
那裡,有一扇門。
門後,是上一個紀元的餘燼。
「黑日臨世之日,汝燈勿滅。」
他低聲重複著守夜人的話,眼神明亮如炬。
「前輩放心。」
「這一盞燈,我會燒得比任何紀元都亮。」
他轉身,朝著舊地的方向飛去。
身後,碎裂的死星在虛空中緩緩漂散,像一場戰役結束後、永遠不會被銘記的塵埃。
而許青的背影,在星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亮,如同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日。
……
舊地,裂谷之底。
守夜人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那隻灰金色的瞳孔中,映著許青歸來的身影,映著他丹田世界中那輪熾烈的太陽,映著那道橫貫天穹的七彩虹橋。
「大羅之基。」
守夜人的聲音中,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
「這孩子,比吾想的,還要快。」
他緩緩轉動目光,望向極北的天外天,望向那七顆血色星辰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七殺星環,還有七年半。」
「七年半之後,門開。」
「而門後的東西——」
守夜人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深深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悲憫」的神色。
「那孩子,還不知道他要面對什麼。」
「只希望到那時候,他的燈,已經亮到能照亮那扇門了。」
巨門之上,火焰印記微微跳動。
黑暗中,守夜人的聲音緩緩消散。
「太虛,你的傳人,比你強。」
「你看到了嗎?」
……
回到舊地後,許青第一件事便是去裂谷之底見守夜人。
巨門開啟,那聲嘆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像是一位疲憊的老人,終於能夠安心地合上一會兒眼。
許青在守夜人真身前盤膝坐下,將虛無聖君的話、三聖之戰、丹田世界的異變,一一講了一遍。
黑暗中,那隻灰金色的眼睛半睜著,靜靜地聽完。
「虛無那小子……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守夜人的聲音緩緩響起,「淵邊的日子不好過。吾那個紀元,也有類似的東西。比淵更黑,比死更冷。」
許青道:「前輩,我如今大羅之基已成,丹田世界自行運轉。但最後一步,該如何邁出去?」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
「汝可知道,金仙與大羅之間,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世界自行運轉?」許青試探著回答。
「那只是表象。」守夜人道,「真正的差別,在『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