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盤還在袖中震，七次短促的顫動貼著腕骨傳來，像某種倒計時的餘響。李文站在馬廄前，韁繩握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傳令兵剛走，雲姬的警告還在耳邊，觀星台必須換防，渾天儀不能再出半點差池。
就在這時，營外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號角，也不是馬蹄，是鐵鏈拖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沙石上，節奏穩定，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
李文轉身，目光穿過營帳間隙。一隊親衛已經圍了上去，刀已出鞘，卻沒人動手。中間站著一個人，披著褪色的狼皮斗篷，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劈至下頜，手裡提著五個用麻繩串起的人頭，每一顆眉心都釘著一枚銅釘，血已乾涸，凝成黑褐色的殼。
是呼衍鐵。
他一步步走來，鐵鏈拴著的彎刀拖在身後，刀刃磨出的火星在沙地上劃出斷續的線。走到轅門前，他停下，將人頭往前一擲，五顆頭顱滾落在地，面朝李文，眼窩空洞，嘴唇微張，像是死前還在說話。
「貴霜的耳目。」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我殺了他們。」
李文沒動。親衛們繃緊了身子，赤奴從側帳衝出，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如刀鋒般掃過呼衍鐵，又看向李文：「你讓他進來的？」
李文抬手，止住他。
他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三顆松果，彈指落地。松果入沙即生，根須如蛇般貼地蔓延，迅速纏上五顆人頭的脖頸斷口。楊樹精靈破土而出，枝幹輕顫，葉片閉合，開始檢測靈氣殘留。
片刻，葉片無光。
無毒，無咒，無冥鴉散的氣息。
李文站起身，抽出腰間木劍，劍尖輕點第一顆人頭眉心。木系靈氣緩緩滲入，探查神魂印記。沒有自毀咒術的殘留，也沒有貴霜死士常見的魂契烙印。這五人死前受過刑，經脈中有鞭打留下的裂痕，神魂破碎，是被逼供後處決的。
他一一點過，五顆頭顱，皆是如此。
「你殺他們，不是為了投誠。」李文抬頭，盯著呼衍鐵，「是為了滅口。」
呼衍鐵沒否認。他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塊鐵牌，扔在地上。鐵牌刻著貴霜軍徽，背面有一行小字：**北線七哨，三日輪換**。
「他們本要混入北線哨所，接應後續人馬。」他說，「我提前動手了。」
李文盯著那塊鐵牌，沒撿。他知道貴霜人從不單線行動，眼線必有備份，消息必有雙傳。這五人若活著，三日內，北線防線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呼衍鐵確實斬斷了貴霜的一條暗線。
但這也太巧了。
李文袖中羅盤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弱的兩顫，像是某種回應。他不動聲色，召出赤目精靈，葉片貼向呼衍鐵雙眼。精靈感知到瞳孔深處有殘存的咒印反光——是血契追蹤符，已被強行剝離，留下神經撕裂的痕跡。這種剝離會痛到失明，若非生死關頭，沒人會自己動手。
「呼衍梟種的？」李文問。
「他想用我當餌。」呼衍鐵聲音低沉，「引你出觀星台。」
帳內一片死寂。赤奴冷笑一聲：「那你現在來，就不怕是另一道餌？」
呼衍鐵沒看他，只盯著李文：「我若想害你，不會只帶五顆人頭來。」
「你若想活命，也不會只帶五顆人頭來。」李文緩緩收起木劍，「你缺的不是活路，是信。」
呼衍鐵沉默。
李文轉身，走向主帳。親衛讓開道路，赤奴卻沒動，刀柄仍在手，眼神如鐵。
「你真信他？」赤奴低聲道。
「我不信他。」李文腳步未停，「但我信這五顆頭。」
帳內點著三盞油燈，火光跳動。李文坐在主位，呼衍鐵站在下方，人頭被楊樹根須拖至帳角，鐵牌擱在案上。將領們陸續入帳，目光在呼衍鐵身上打轉，沒人說話。
李文敲了敲案幾：「貴霜人要的不是地盤，是渾天儀。他們想用它開星門，送人進來。而這五人，是第一批探路的。」
有人低聲吸氣。
「現在，他們死了。」李文看向呼衍鐵，「你殺了他們，斷了貴霜一條暗線，也斷了呼衍梟的耳目。此功可記。」
呼衍鐵抬頭。
「但你也是匈奴人。」李文聲音平靜，「你兄長斷了羌族水源，你曾率騎兵劫我糧道，三十七名運朝民夫死於你手。舊罪未贖，新信未立。」
帳內氣氛驟緊。
赤奴手按刀柄，指節發白。其他將領也繃緊了身子。誰都知道，李文用人，從不輕信，更不輕易授權。
「從今日起。」李文頓了頓，「你統轄蠍尾騎兵。」
全場一靜。
蠍尾騎兵是新編的反諜部隊，專司清道、夜巡、截殺細作，直屬李文調令，權力極大，但從未設主將。這支部隊，等於把整個西域防線的情報命脈交了出去。
「三日內，無令不得出營。」李文繼續道，「糧草由羌族監供，每日配給由赤奴親自核驗。你帶舊部三十人入營，其餘兵員由我點將。」
這是限制，也是考驗。
呼衍鐵低頭，手握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可以掌權，但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他能立功，但一旦出錯，便是萬劫不復。
「我接受。」他低聲道。
李文抬手，召出三株胡楊精靈。枝幹迅速生長，自動刻下軍令竹簡，上面寫著：**今授呼衍鐵『西域都騎尉』，持此令者，如我親臨**。
精靈將竹簡遞出。
呼衍鐵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叩首不語。
帳中寂靜。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想開口，卻被李文一眼止住。
「五顆人頭，埋入斬奸台下。」李文起身，「明日起，蠍尾騎兵正式編列，駐地設於西營外三里，不得靠近觀星台五里之內。」
命令下達，眾人陸續退帳。
赤奴最後一個走，臨出門前，他停下，回頭看了呼衍鐵一眼，又看向李文：「你查內應，正需他這把刀來試真偽。」
李文沒答，只點了點頭。
帳內只剩兩人。
呼衍鐵仍跪著，竹簡捧在手中，指節發白。
李文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我知道你在等什麼。你不是來求活的，你是來借我的刀，殺你兄長的。」
呼衍鐵沒抬頭。
「我可以給你這把刀。」李文聲音很輕，「但你得先證明，它不會反過來割我的喉。」
呼衍鐵終於抬頭，眼神如鐵：「我若反你，不必等今日。」
「可你若忠我，也不必等今日。」李文淡淡道，「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貴霜動手後才現身。你等的，是他們先出手。」
呼衍鐵沉默。
李文轉身，走向帳門。風從外面吹進來，掀動油燈，火光一晃。
「明日卯時，西營校場。」他說，「我要看到蠍尾騎兵的第一份清道名錄。」
呼衍鐵站起身，將竹簡收入懷中，彎刀拖在身後，鐵鏈與沙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出帳門，背影筆直，像一桿插進沙地的槍。
李文站在帳前，看著他遠去。袖中羅盤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極短的一顫，像是某種確認。
他召出梧桐精靈，葉片貼近羅盤表面。精靈感知到一絲極淡的空間波動，頻率與之前「信已讀」警報一致，但這次，波動方向變了——從貴霜王城，轉向了黑泉谷。
有人在回應。
李文收回精靈，抬頭看向夜空。雲層厚重，遮住了星軌。
他轉身回帳，案上還放著那塊鐵牌。他伸手拿起，指尖划過背面的小字。
北線七哨，三日輪換。
他忽然發現，鐵牌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划過，形成一個符號——
是蠍尾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