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鐵的赤焰刀還插在最後一具敵將的胸腔里，刀柄微微震顫，餘溫讓沙粒在刃面上噼啪炸開。李文站在城樓邊緣，目光掃過戰場，五具裹著火藥的屍體早已燒成焦塊，黑菸捲著殘甲升上半空。他抬手，三株楊樹精靈從袖口滑出，根須探入沙地，沿著殘敵逃竄的路線延伸出去，確認再無活口。
傳令兵小跑上前：「蠍尾營清剿完畢，貴霜前鋒全滅，援軍已退至山口外三十里。」
李文點頭，聲音不高：「收斂屍骸，入瓮封存，明日曝於南門。」
傳令兵領命而去。他剛轉身，遠處沙塵又起，不是騎兵衝鋒的震盪，而是緩慢推進的沙浪，夾著一面殘破的圖騰幡，幡上刻著扭曲的骨紋，隨風獵獵作響。
「是沙暴巫族。」親衛低聲提醒。
李文眸光微動，沒說話。他知道這支常年隱於流沙深處的部族，不參戰事，只守古符，傳說是最早鎮壓沙魔的血脈。他們從不主動現身，如今來此，必有所圖。
他解下染塵的戰袍，換上素麻寬袍，腰間青銅羅盤輕輕一旋，指針歸正。隨後登台，立於城門前的高石之上，不迎不拒。
沙塵漸近，三名裹著灰袍的老者緩步而來，為首一人手持骨杖，杖頭嵌著一枚暗紅符石，表面裂紋如蛛網。他停下，將杖尖點地，沙面竟凝出一圈冰霜。
「運朝之主，我族觀戰三日。」老者聲音乾澀，像砂石摩擦，「貴霜犯境，爾以火藥破軍，以沙襲斷路，手段凌厲，卻不擾沙脈本源。此等控勢之能，百年未見。」
李文不答，只道：「貴客遠來，所為何事？」
老者抬手，身後兩名隨從捧出三枚骨符，皆由整塊黑骨雕成，符面刻滿古老咒文，邊緣泛著幽藍寒光。
「此乃我族鎮族之寶，鎮壓沙魔百年，封其魂，鎖其脈。今贈運朝，願結盟約，共守西域安寧。」
李文眉梢微動。盟約是假，試探是真。巫族從不輕授骨符，更不會無緣無故送禮。他不動聲色，抬手召出一株楊樹精靈，命其靠近骨符探查。
精靈根須剛觸符面，忽然一顫，表皮迅速焦黑，枝葉萎縮，像是被無形寒氣蝕盡生機。李文立即召回，指尖輕撫精靈主幹，木系靈氣緩緩注入，才止住潰散。
他眼神沉了幾分。尋常毒素或詛咒，植物精靈不會如此迅速受創。這骨符所含之力，極陰極寒，非普通木系可近。
他轉而召出冰蓮精靈。銀白花瓣展開，寒氣自花心瀰漫，與骨符氣息相觸，竟無排斥，反而微微共鳴。精靈緩緩靠近，最終觸碰到符體。
剎那間，寒氣爆發。
以骨符為中心，半畝流沙瞬間凝結，沙粒化作冰晶，地面升起一層霜霧，連空氣都變得滯重。親衛們呼吸一緊，衣領結出細霜。
李文伸手一招，冰蓮精靈退回袖中，寒氣隨之收斂。他盯著骨符，終於開口：「此物確有鎮壓之能。但楊樹精靈受創，冰蓮卻可相融，可見其力偏寒。若我運朝地處火域，豈非反噬？」
老者面不改色：「持符者若無運道庇護，確會反噬。然爾乃持運之人，骨符認主，寒力自馴。」
李文不置可否。他抬手，將三枚骨符虛托於掌心，指尖滲出一縷木系靈氣，纏繞符面。咒文微微發亮，卻沒有激活跡象。
就在此時，雲姬從觀星台方向快步走來，臉色蒼白，腳步微晃。她剛靠近，忽然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手指死死按住額角。
「空間波動……不對。」她聲音發顫，「骨符里的寒力……不是本界的。」
李文瞳孔一縮，立即抬手，一縷溫和的木系靈氣渡入她體內，穩住經絡。雲姬喘息稍定，搖頭：「別再碰它了。那寒力像是從『界外』封印中剝離的，帶著空間裂痕的殘息。若用得不當，可能撕開通道，引出不該存在的東西。」
老者眉頭一皺：「巫族傳承，從未有此說法。」
「你們只知鎮壓，不知源頭。」雲姬冷冷道，「這符里的力量，像是被強行截斷後封存的。它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規則。」
李文沉默片刻，將骨符收回，轉而取出青銅羅盤。他打開夾層，將三枚符放入其中，再以木系靈氣纏繞封口，形成一道隱秘結界。
「貴客厚贈，我收下了。」他語氣平靜，「骨符暫存於羅盤，待我查明其性，再議盟約。」
老者眼神微冷：「骨符需由持運者親自保管，否則效力減半。」
「效力減半，也比失控好。」李文直視對方，「我運朝剛破敵軍，不缺威懾。若貴族真為結盟而來，不如親眼看看，我們如何對待敵人。」
他抬手，示意赤奴上前。
赤奴咧嘴一笑，大步走來，拍了拍老者肩膀：「走，帶你們看看戰場。」
他領著巫族三人往南門而去。沿途焦土未冷，貴霜殘軍屍體橫七豎八，有的被火藥炸得只剩半截，有的被蠍尾騎兵割喉，血沙混成暗紅泥漿。五具將領屍骸正被投入火瓮，火焰沖天，油脂爆裂作響。
老者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我們不需要外援。」赤奴咧嘴，赤焰刀在掌心轉了一圈，「但也不怕合作。前提是——你們給的東西，不會炸了我們自己。」
回到城樓，李文站在渾天儀旁，將羅盤貼近星圖殘紋。指針輕微震動，某一角的星軌忽然亮起微光，與骨符的寒氣產生短暫共鳴。
他收回羅盤，指尖在夾層邊緣划過。骨符安靜地躺在裡面，寒氣被木系靈氣壓制，可那股異樣的波動仍在，像一顆埋下的種子，只等時機破土。
他召出梧桐精靈，命其記錄今日所有細節：骨符特性、雲姬反應、羅盤共鳴。隨後將羅盤系回腰間，轉身走向軍令台。
風從西面吹來，帶著焦土與霜氣混合的味道。
赤奴走過來，低聲問：「真要用這東西？」
李文停下，沒有回頭。
「不用。」他說，「但得留著。有些東西，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防人的。」
遠處，沙塵再次捲起，不是敵襲，也不是使者。是一隊運糧車，正從敦煌方向緩緩駛來，車輪壓過凝霜的沙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