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葉的殘渣在掌心被碾成灰，李文收回手，風一吹便散了。他沒再看藥坊的方向，轉身走向沙丘北側。那裡，三日前星圖投影落點偏移了七寸，而茶樹精靈最後掃過的牆角，薄荷葉劃痕指向的方位，正與今日羅盤微顫的指向重合。
他蹲下，指尖划過沙面，勾出一段弧線。工匠們圍上來，順著標記插下銅樁。沙層下三尺，鐵鍬碰到了硬物——不是岩基，是人工夯土。
「挖。」李文站直，羅盤貼在胸前。
沙土翻開，露出一道石砌拱門，表面刻滿星軌紋路，與渾天儀上的殘紋能對上七處。李文伸手撫過門沿，指尖觸到一處凹陷，形狀與青銅齒輪吻合。
「就是這裡。」他說。
工匠正要上前清理門縫，李文忽然抬手：「停。」他取出一枚熏衣草種子，彈入門縫。種子落地，根須剛探出半寸，整株瞬間枯黑。
「有藥。」他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退了半步。
呼衍鐵帶人繞到兩側，用長杆探查門後結構。杆子剛伸進去，地面輕微震動，門縫兩側的石壁里傳出機括咬合聲。
「退後。」李文後撤三步，召出荊棘精靈。小人兒躍上半空，藤蔓如網鋪開，懸在拱門前。
他取出齒輪，嵌入門心凹槽。輕輕一旋。
咔。
星軌紋亮起一道藍光，順著紋路蔓延。門內傳來石輪轉動的悶響，像是沉睡多年的機關被喚醒。光紋延伸到第三圈時，突然一滯，隨即逆向回流。
「不對。」李文皺眉。
他取出羅盤，指針劇烈晃動，指向拱門右側三步外的一片沙地。他走過去，蹲下挖了幾下，沙土下露出一塊石板，上面刻著與星圖完全不同的軌跡。
「星圖被人改過。」他說，「真正的入口不在這裡。」
工匠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嘀咕：「會不會是年代太久，地基偏移？」
「不是偏移。」李文將羅盤貼近石板，「星軌走向被刻意扭曲，引人誤入陷阱。真正的地宮入口，應該在這片區域的對稱點。」
他重新定位，命人移開石板。沙土下是一道窄縫，僅容一人側身進入。李文取下木劍，交給呼衍鐵，自己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低矮，僅行十步，眼前豁然開闊。一座圓形石廳矗立眼前，地面鑲嵌著巨大星圖，由黑曜石與白玉拼成。穹頂刻著二十八宿，中央懸著一顆青銅球，表面布滿小孔，像是某種投影裝置。
「這就是星圖核心？」呼衍鐵低聲問。
李文沒答。他盯著地面星圖，發現其中幾顆星的位置與羅盤記錄不符。他取出齒輪，對準星圖中央的凹槽，剛要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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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微震。
星圖上的光紋突然亮起，從天樞開始，依次點亮七顆星。石壁兩側緩緩升起三十六具青銅弩，箭頭對準中央。
「退！」李文猛推赤奴。
赤奴反應極快，一把扯過身邊工匠，滾向牆角。李文召出荊棘精靈，藤蔓在空中交織成網。三十四支箭被攔下，釘在藤網上簌簌發顫。
最後一支箭破空而來，直取李文咽喉。
赤奴從地上彈起，飛身撲上，用盾牌格開箭矢。但箭頭擦過他左肩，劃出一道血口。血剛流出，便成了墨黑色，順著皮膚迅速蔓延。
「毒！」呼衍鐵衝上前，一把按住傷口。
赤奴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臉色瞬間發青。
「雪蓮精靈。」李文立刻召出。
小人兒躍至赤奴肩頭，花瓣張開，寒氣瀰漫。但毒血如活物般抗拒寒氣，繼續向心口爬行。
「不對勁。」李文蹲下，指尖沾血一捻，「這不是普通毒，是蠱。」
呼衍鐵抬頭：「匈奴的？」
「不像。」李文搖頭，「匈奴用的是狼毒，發作慢，這蠱侵蝕經脈，三息就能廢人。而且……」他看向那支落地的箭，「箭頭刻著螺旋紋，是失傳的巫神教『蝕心引』。」
雲姬一直站在角落，此時忽然開口：「我認得這蠱。二十年前精絕國大祭司試過，後來被族中禁術反噬，整個地宮塌了。」
「有人想讓我們死在這裡。」李文站起身，環視石廳。
同時，身後通道傳來轟隆聲。回頭一看，入口已被落石封死。
「空氣不夠。」雲姬抬頭，「這地方撐不過半個時辰。」
李文看向赤奴。他呼吸越來越重，瞳孔開始渙散。
「必須出去。」呼衍鐵咬牙，「我背他沖。」
「沖不出去。」李文盯著地面星圖，「機關還在運轉，只要我們移動，弩陣會再發。」
雲姬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她閉了閉眼，忽然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那弧線像是割開了什麼，空氣中泛起銀光。
「你要做什麼？」李文察覺不對。
「只能這樣了。」她聲音很輕，左手划過右手掌心，鮮血滴落，在銀光中化作一道符紋。
空間扭曲。
眾人眼前一花，再看清時，已站在地宮外百步之外。風沙撲面，陽光刺眼。
雲姬跪倒在地，一口血噴出，染紅沙地。她右手五指扭曲，像是被無形之力擰過。
「你……」李文扶住她。
「別問。」她喘著氣，「先救他。」
赤奴躺在沙地上，呼吸微弱。李文立刻召出雪蓮精靈，再次嘗試壓制蠱毒。這一次，寒氣終於滲入經脈，將黑血逼停在肩頭。
「暫時穩住了。」他說，「但得儘快找到解蠱藥。」
呼衍鐵盯著雲姬，眼神複雜：「你剛才……是怎麼出來的？」
雲姬沒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還在滴血的手。
李文起身，取出羅盤，與星圖殘片對接。指針劇烈震顫，指向西北方向——正是三日前藥坊中那株西域曼陀羅開花的位置。
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片薄荷葉殘渣。葉脈上的劃痕清晰可見，與星圖某段軌跡完全一致。
「有人在引導我們。」他說，「從藥坊開始，每一步都被設計好了。」
呼衍鐵皺眉：「誰？」
「于吉。」李文聲音很冷，「那張紙條不是警告，是標記。他用我的手，打開了不該開的門。」
雲姬抬頭：「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李文將羅盤收起，「但地宮裡的星圖，指向『九星歸位』。而真正的入口被改造成陷阱，說明有人不想讓我們找到原始陣眼。他們怕的不是我們進去，而是怕我們找到真相。」
呼衍鐵看向被封死的地宮入口：「現在怎麼辦？」
「先救赤奴。」李文蹲下，從懷中取出一粒種子，放入赤奴口中，「這是雪蓮與薄荷的雜交種，能延緩蠱毒擴散。雲姬，你能再開一次空間門嗎？」
雲姬搖頭：「至少得半天才能恢復。」
「那就走地面。」李文站起身，「封鎖藥坊周邊五里，緝拿所有自稱採藥的人。尤其是——」他頓了頓，「帶藍帷車的。」
呼衍鐵點頭，立刻下令。
李文最後看了一眼地宮廢墟。風沙正一點點掩埋那道石門，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他轉身，走向馬隊。
赤奴躺在擔架上，呼吸微弱。雲姬扶著樹幹，指尖還在滴血。羅盤在李文懷中持續震動，指向荒漠深處。
那片被改過的星圖，此刻正靜靜躺在沙下，等著下一個被引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