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睜開眼,天還沒亮透,窗紙泛著青灰。他右腿外側的傷口已經結痂,但一動就扯著筋,像有根鏽鐵絲在肉里來回拉。他沒叫人,自己撐著床沿坐起來,手邊那柄無刃木劍橫在案上,劍身涼得能沁出水珠。
他低頭看左手掌心,那粒稻種裂開的芽苗已經長到半寸,嫩得幾乎透明。指尖碰了碰,芽尖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回應。他沒多看,把木劍別回腰間,拄著一根竹杖往藥圃走。
昨晚脫困回來,他只睡了兩個時辰。身體裡的黑線雖退,可經脈像是被砂紙磨過一遍,靈氣流轉不暢。軍醫開的止痛散一吃就吐,麻沸散又不敢用——曼陀羅和植物精靈的藥性相衝,上次試過一次,差點引發反噬。
藥圃在宅子後院,三面圍了荊棘牆,是李文親自種的。守夜的兵卒見他來了,想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花怎麼樣?」
兵卒聲音有點抖:「還……還好。就是夜裡,它開的時候,聲音又來了。」
李文點頭,沒說話,掀開帘子進去。
雪蓮種在中央石槽里,是昨夜從庫存取出的種子,他用自己的氣運之力催了一整晚。現在植株已經長到齊腰高,花瓣半開,通體玉白,邊緣泛著淡金。最奇怪的是根部,纏成環狀,一圈圈繞著地面生長,像是某種符文。
他走近一步,花瓣忽然輕輕一震。
嗡——
一聲低鳴擴散開來,不尖銳,卻直鑽腦仁。李文立刻後退半步,木劍橫在胸前。劍身微微抖動,不是他動的,是自己震的。
他盯著那朵花,又退兩步,再靠近。
嗡——
音波再起,這次更清晰。不是風過竹林,也不是鐘磬相擊,倒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誦念,一個字都聽不清,但耳朵里像是被塞了棉花,悶得發脹。
「雲姬。」他抬手拍了下腰側的銅鈴。
不多時,雲姬從側門進來,臉色比平時白幾分。她看了眼雪蓮,沒靠近,只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下。空間之力像水波般盪開,掃過花瓣、莖幹、根系。
「頻率不對。」她低聲說,「不在五音之內。也不是靈氣波動,是……結構共振。」
「什麼意思?」
「這聲音,像是某種規則在震動。」她皺眉,「就像齒輪咬合時的節奏,但更原始。我懷疑,它不是發出來,是『存在』本身在響。」
李文沒接話,又往前走了一步。
嗡——
這一次,他閉上眼,用神識去追那道音波。它不像靈力那樣能被捕捉,卻像水滲進沙地,悄無聲息地鑽進經脈。他猛地睜開眼,左臂舊傷處突然一熱,不是痛,是像被什麼喚醒了。
「再試一次。」他說,「錄下來。」
雲姬取出一塊黑玉片,這是她特製的記錄器,能存靈力波動。她將玉片懸在花前,開啟封印。
嗡——
音波擴散,黑玉片剛接收到一絲,立刻出現裂紋。第二波過來,直接炸成碎屑。
「存不住。」她搖頭,「任何容器都會崩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是共鳴體。」她看向他腰間的木劍,「你剛才,劍在震。」
李文摘下木劍,緩緩靠近雪蓮。
嗡——
劍身震得比之前更厲害,甚至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青銅羅盤。星核已碎,氣運結晶黯淡,但羅盤本身還在微微發燙。
他把羅盤放在石槽邊。
嗡——
這一次,音波擴散到羅盤時,表面星圖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一瞬,隨即熄滅。
「它能接住。」李文低聲道。
雲姬剛要說話,外面傳來急促腳步聲。荀彧被人扶著進來,臉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
「我聽見了。」他喘著氣,「那個聲音……我在洛陽聽過。」
李文皺眉:「你說清楚。」
「廢墟深處,那口青銅棺震動的時候。」荀彧扶著石槽邊緣,手指發抖,「就是這個音。低沉,綿長,像從地底爬出來的誦經聲。我當時以為是幻覺,可現在……一模一樣。」
藥圃里一下子靜了。
李文看著那朵半開的雪蓮,花瓣又輕輕一震,嗡鳴再起。這一次,他沒再後退。
「所以,不是巧合。」他說,「麻沸散原方里,曼陀羅有毒,必須用極寒淨魂之物中和。古方寫『取雪山之蓮』,可從來沒人知道為什麼非得是雪蓮——現在我知道了。」
雲姬抬頭:「因為它能發出這種音?」
「不止。」李文盯著花瓣,「它是鑰匙。或者……是鎖的一部分。」
荀彧忽然踉蹌一下,單膝跪地,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它在拉我……像是要拽我進去。」
李文立刻伸手扶他,一把將他拉開三步遠。荀彧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臉色慢慢迴轉。
「不能再靠近。」李文沉聲說,「這東西,不止是藥。」
他轉身,對守在門口的親衛下令:「封閉藥圃,調荊棘精靈駐守,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按軍法處置。」
親衛領命退下。
雲姬低聲問:「那記錄呢?要不要留一份?」
李文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提筆寫下幾行字:「雪蓮歸檔『S』級靈植,僅限雲姬、荀彧、守誠三人知情。其餘人等,不得探查音源,不得嘗試錄存,違者視同叛族。」
寫完,他指尖一縷氣運之力纏上竹簡,封印落下,竹簡表面浮出暗紋,隨即隱去。
「現在。」他抬頭看那朵花,「它不能說話,也不能傳出去。」
雲姬盯著雪蓮,忽然說:「它還在長。」
李文回頭。
花瓣比剛才又開了一分,露出中心一點金蕊。根系纏繞的環狀結構,已經繞了整整九圈,像是某種陣法。
嗡——
音波再起,這次沒擴散,而是集中在花心,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地面輕微震動,石槽邊緣裂開一道細縫。
李文沒動。
他知道,這花還沒開完。
荀彧靠在牆邊,聲音沙啞:「你說……它和棺材裡的東西是一體的?」
李文看著那朵花,沒回答。
花瓣緩緩合攏,又再打開。
嗡——
這一次,音波響起的瞬間,他腰間的青銅羅盤突然一震,表面星圖紋路亮了一下,隨即,一道微弱的金線,從羅盤邊緣延伸出來,直指雪蓮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