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林夏的異樣,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身後蚩瑤捶背的手也停住了。
林夏偏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她:「風谷被毀了?」
「嗯。」
雖然不知道林夏為何這麼驚訝,但蚩瑤點了點頭,「十幾年前的事了。」
「怎麼毀的?」
蚩瑤被他問得一愣,仔細回憶了一會,才慢慢開口:「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那時候我還小,是聽父親提過一嘴。」
「他怎麼說的?」
「父親說……」蚩瑤頓了頓,「好像是精靈公主自甘墮落,化身成了黑暗精靈,親手毀了整個風谷。」
林夏愣住了。
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吭聲。
奈爾文?
毀了風谷?
這怎麼可能。
林夏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個坐在藤椅上的身影。
金色的長髮被風撩起來,尖尖的耳朵會跟著腦袋一起歪,說「我應該信吧」的時候眼睛乾淨得像山澗里的水。
他就見過她那麼一面。
可那一面里,實在找不出半點能把一整座風谷毀掉的東西。
她連一朵藍花都要低頭聞上半天。
林夏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那裡貼身放著一枚戒指。
銀白色的戒圈,戒面上雕著一朵朵細密的祥雲,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指尖有絲絲涼氣在轉。
百年之後,你再把它還給我。
到時候,我們再結婚。
林夏嘆了口氣,閉了閉眼。
「餵。」
身後傳來蚩瑤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你怎麼了?」
林夏睜開眼,回過神來。
「沒事。」
他站起身,隨手把身上的袍子整了整。
「我要出去一趟。」
蚩瑤一下子就從床上跪坐著站了起來:「你才剛回來!」
說完她自己就愣了一下,臉頰莫名有點發燙,趕緊把後半句咽了回去,重新繃起那張冷冰冰的臉。
「我是說……怎麼這麼快?」
林夏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小姑娘說謊的本事實在差得可以。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了。
「我去一趟風谷。」
蚩瑤皺起了眉:「可風谷已經毀了。」
「我知道。」
蚩瑤張了張嘴。
她其實想問一句為什麼。
可她又莫名地問不出口,最後她只是低下頭,悶悶地說了一句:
「那你早點回來。」
「嗯。」
門打開又合上。
守在門口的真實騎士立刻跟了上去。
蚩瑤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愣了好一會。
然後她皺著眉頭,低聲嘀咕了一句:
「哼,走的這麼著急,精靈公主是你老婆啊?」
……
外面,山洞口。
林夏踩著一地血水走了出來。
族人們還在忙著搬屍體,看見他出來,立刻一個個停下手裡的活,恭恭敬敬地讓開了一條道。
「走了。」
真實騎士背後的漆黑羽翼猛地一展,捲起漫天塵土。
一隻冰冷的金屬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下一秒,兩道身影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撕開昏紅的夜色,朝著風谷的方向疾馳而去。
主城的事,回來再說吧。
……
兩人飛了很久。
終於,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橫貫大地的巨大峽谷。
風谷,到了。
林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可當真實騎士載著他從峽谷上空掠過時,他整個人卻漸漸僵住了。
不對。
全都不對。
記憶里,這裡應該是一片翻湧的雲海。
無數條大大小小的風帶在谷中穿行,把雲絮扯成一縷一縷的白絲,纏在半空懸著的白玉高台上。
有精靈踩著風在雲里來回穿梭,衣角帶起一串串細碎的光。
風吹過宮殿的鏤空花窗時,整條峽谷都會響起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排風鈴。
而現在。
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雲,沒有風帶,沒有光。
整條峽谷空蕩蕩的,兩側的崖壁焦黑一片,布滿了蛛網一樣的裂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谷底。
谷中曾經懸浮在半空的白玉高台,一座不剩,只有崖壁上還留著一個個深深嵌進岩石里的基座窩,像是被人生生掰斷後留下的牙床。
「下去。」
林夏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實騎士收攏雙翼,緩緩落在了谷中的一片平地上。
腳剛一沾地,林夏就皺起了眉頭。
他低頭看去。
腳下哪裡還是什麼土地,分明是一層灰黃色的細沙,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背。
林夏蹲下身,抓起一把。
沙子從指縫裡簌簌地往下漏,落到地上連個聲響都沒有。
他又往更深處摳了摳,摳出一小塊板結的硬土。
可那土塊在他掌心裡只是輕輕一捏。
「嘩。」
也散了。
徹底成了沙。
林夏站起身,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整條峽谷里連一根草都沒有。
不是被燒光的那種沒有,是那種連根都爛在土裡,再也長不出任何東西的沒有。
風從谷口灌進來,卷著沙粒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音。
林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朝著記憶中宮殿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了一會兒,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巨大的殘骸。
那就是風之宮殿。
或者說,曾經是。
如今它像是一頭被人從中間劈開的巨獸,只剩下半截歪斜的骨架,孤零零地戳在沙地里。
白玉早就不白了,灰黑一片,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說不清是灰還是灼痕的東西。
當年那條光可鑑人的長廊,如今只剩下地上一排歪歪扭扭的柱礎。
林夏站在廢墟前,緊皺著眉頭。
宮殿的陰影里,有幾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在活動。
三四隻低階的拾荒怪物,正拿著鋤頭在斷牆下面刨,一邊刨一邊小聲爭吵,誰也沒注意到廢墟前站了個人。
林夏走了過去,只是隨手一抓。
一股無形的力道憑空出現,隔著十幾米把一隻怪物整個從地上提了起來。
「啊啊啊!」
那是一隻瘦得皮包骨的鬣狗怪,頭上還頂著三隻眼睛,此刻正在半空中四條腿亂蹬,屎尿都快出來了。
林夏把它拎到面前。
「不殺你。」
鬣狗怪一愣,蹬腿的動作慢了下來,三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滿是警惕。
「問你幾句話。」林夏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後的廢墟,「這裡,怎麼了?」
鬣狗怪咽了口唾沫,聲音還在發抖:「大、大人,您是外面來的吧?」
「少廢話。」
「是是是。」鬣狗怪縮了縮脖子,趕緊竹筒倒豆子般說道,「這裡是精靈一族的風谷啊,被精靈公主給毀了。」
林夏的眉頭一下子就擰緊了。
和蚩瑤說的一樣,莫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