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整個空間,陡然一震。
雞爺和鳴雞道人同時抬起頭。
頭頂那層層疊疊的枯枝之上,一股陌生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出現,緊接著便是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嗖......」
一道黃色的身影撕開枝條,從天而降。
「轟!」
那身影砸在了鳥巢上,離它們不過十幾米遠,枯枝斷裂的脆響炸成一片,碎木和乾草被掀起老高,撲了鳴雞道人一臉。
鳴雞道人呸呸兩聲吐掉嘴裡的草屑,手中羽扇一橫,盯著那片翻騰的煙塵。
煙塵慢慢散去。
一個人影從被砸出的坑裡站了起來。
渾身土黃色,胸口嵌著一塊黑色的鱗片,右手是一隻漆黑的巨大鬼爪,兩隻眼睛裡還有黑色的法陣在緩緩轉動。
長得奇形怪狀的,不像人,也不太像怪物。
鳴雞道人盯著看了一會,隨後鬆了一口氣。
這傢伙身上的氣息,只有第三序列。
他還以為是機械神教的人打過來了,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結果鬧了半天,就來了這麼個東西。
估計是哪來的冒險者,在主城的空間裡瞎撞,一不小心撞到這兒來了。
鳴雞道人嘴角一扯,冷笑出聲:「我還當是什麼大人物,原來是只弱雞。」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雞爺。
好在雞爺這會兒根本沒心思計較這些。
鳴雞道人清了清嗓子,手中羽扇緩緩抬起,扇面上開始泛起淡淡的白光。
剛才被紙主的死訊嚇得不輕,一肚子的憋屈正愁沒地方撒,這就有個送上門來的。
正好,拿他出出氣。
可就在他準備動手的時候,坑裡那人忽然開口了。
「前些日子,我滅了一處雞窩。」
林夏抬起頭,目光越過鳴雞道人,落在了後面的雞爺身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鳴雞道人抬扇子的動作僵在半空。
雞爺拄著拐杖的手猛地一緊,拐杖在它手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它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看向林夏。
「是你乾的?」
林夏點了點頭。
「是我。」
「你們殺了那麼多人族拿去點燈,拿去當燃料,我就是來討債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枯枝咔嚓一聲斷了。
「那日沒能殺了你們,今天,我享福暴君今日來把帳算清。」
鳴雞道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享福暴君?
鳴雞道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享福暴君,原來是你。」
「外面傳得神乎其神的,說什麼三隻第四序列眨眼就沒了,我還當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狠角色。」
他用羽扇指著林夏,上下打量著,滿臉的不屑。
「說到底,你也不過就是個第三序列,只會躲在背後用些陰間的手段,搞些下三濫的偷襲罷了。」
「雞窩裡那些,也都是趁我和雞爺不在的時候下的手吧?」
「今日你竟敢直接站在我的面前......」
鳴雞道人手中的羽扇輕輕一划。
「嗡......」
一個巨大的黑白太極陣圖,以林夏為中心,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陰陽兩色首尾相銜,開始緩緩逆轉。
【陰陽逆轉】
「勇氣可嘉。」
鳴雞道人很有把握。
陰陽逆轉之中,力量越強,就會變得越弱,速度越快,就會變得越慢。
一個第三序列而已,在他的陣里,別說還手了,連站著都費勁。
等把這傢伙削成一攤軟泥,再慢慢地一根一根拆他的骨頭,給雞窩那些冤死的兄弟們報仇。
然後,太極陣圖轉了半圈。
就半圈。
「咔。」
一聲輕響。
鳴雞道人臉上的笑容還掛著,臉色卻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只覺得自己雙肩上壓下來的,已經不是什麼大山了,而是一整片天。
陰陽逆轉極度消耗施法者的力量,目標越強,消耗就越大。
可眼前這個第三序列......
這哪裡是第三序列?!
「咔咔咔......」
太極陣圖上,一道道裂紋瘋狂蔓延,黑白兩色開始錯亂、扭曲,逆轉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猛地一頓。
「噗!」
陣圖轟然崩碎,鳴雞道人一口血噴了出來,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不對勁。
這傢伙不對勁!
鳴雞道人心中警鈴大作,他猛地一咬舌尖,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在這一刻炸開,聖潔的白光從羽毛縫隙里迸射出來。
「第四序列:萬象......」
「歸一」兩個字,他沒能說出口。
因為一道黑光,已經從他身上一閃而過。
很輕,很快。
快到鳴雞道人甚至沒有看清林夏是什麼時候動的,只覺得眼前的畫面忽然歪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身子。
還站在原地,還舉著羽扇,羽毛上的白光還沒來得及散去。
只是脖子上面,空了。
然後那具身子,從左肩到右腰,緩緩地裂開了一道斜線,上下兩截錯開,一點一點地滑了下去。
鳴雞道人的腦袋在半空中翻了兩圈,落在了枯枝上,骨碌碌地滾到了雞爺的腳邊。
那雙眼睛還睜著,裡面的白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最後只剩下滿滿的難以置信。
林夏站在鳴雞道人原來的位置上,甩了甩遮天爪上的血。
「弱雞。」
第四序列,鳴雞道人,死。
從出手到死,一個呼吸都不到。
鳥巢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雞爺低著頭,看著腳邊那顆雞頭。
看了很久。
它跟了自己多少年了?
一百年?兩百年?
雞爺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當年它還是一隻剛會打鳴的小公雞,嗓門比誰都大,天天天不亮就蹲在雞窩頂上扯著嗓子叫,吵得全窩的雞都睡不著,被自己拎著翅膀揍了好幾回。
後來它成了第一序列,第二序列,第三序列......
再後來,它成了鳴雞道人。
雞窩沒了,雞仔沒了,現在,連它也沒了。
「咯......」
雞爺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像是笑,又像是哭。
「咯咯......咯咯咯......」
它緩緩地抬起頭,已經哭腫了的老臉上,看不到半點眼淚了,渾濁的雞眼裡,爬滿了一根根血絲。
「享福暴君是吧。」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