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深處,某處獨立空間。
這裡沒有天,也沒有地。
抬頭往上看,是一層又一層交錯盤結的枯枝,往下看,還是枯枝。
成千上萬根粗細不一的樹枝被胡亂地搭在一起,有的粗得像房梁,有的細得像筷子,中間塞滿了乾草、羽毛,還有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碎骨頭,一圈一圈地往外壘,壘出了一個大得離譜的碗狀空間。
遠遠看去,這片空間就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鳥巢。
鳥巢正中央,鋪著一層厚厚的絨毛。
一個禿頂的小老頭盤腿坐在上面,平日裡從不離手的拐杖被隨手扔在一邊,兩隻枯瘦的手掌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嗚......嗚嗚......」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尖細,還帶著點雞叫特有的破音。
而這個小老頭不是別人,正是雞爺。
至於坐在它對面的,則是手持羽扇的鳴雞道人。
只不過此刻鳴雞道人的扇子也不搖了,就那麼耷拉在膝蓋上,他看著對面哭得抽抽搭搭的雞爺,嘴張了好幾次,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
鳴雞道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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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他跟著雞爺離開雞窩,去紙主那裡商量對策,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它們的雞窩就沒了。
上上下下幾千隻雞怪,從看門的守衛到窩裡孵蛋的母雞,從剛學會打鳴的半大公雞到還沒褪乾淨黃毛的小雞仔,一隻不剩。
不知道是那個畜生下手這麼狠,直接將它們雞窩給端了。
鳴雞道人到現在都還記得,雞爺站在孵蛋房門口的那個背影。
佝僂,發抖,一句話都沒說。
然後它就把剩下的家當一卷,頭也不回地帶著鳴雞道人躲進了主城,在這處空間裡搭起了這麼個窩。
搭好之後,就開始哭。
一哭就是好幾天。
「我的雞仔啊......」雞爺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我的小雞仔啊......那么小一隻的小雞仔......毛還是黃的......它們有的都還沒長大呢......」
鳴雞道人嘆了口氣。
他想安慰兩句,可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
總不能說,雞沒了咱再孵吧?
那估計雞爺能當場把他也給孵了。
就在這時,哭聲忽然停了。
雞爺緩緩放下雙手,露出一張哭得通紅的老臉,眼眶周圍的皺皮都腫了一圈,可那雙渾濁的雞眼裡,此刻卻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殺意。
「道人啊......」
「在。」鳴雞道人連忙應了一句。
「那個機械神教的鐵疙瘩......」雞爺一字一頓,尖利的雞嘴開合間,隱約有寒光閃爍,「我一定要把它抓住,把它的零件一顆一顆啄碎,碎屍萬段!」
話音落下,整個鳥巢都跟著輕輕一震,枝條間的乾草簌簌往下掉。
鳴雞道人被這股氣勢壓得脖子一縮,連忙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然後雞爺又把臉捂上了。
「嗚嗚嗚......我的雞仔......」
鳴雞道人:......
他默默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兇手是誰,他們其實心裡有數。
是機械神教的一個機械戰士。
這個消息,還是從紙主那裡得來的。
當初紙主的老巢被端,爪牙被殺,連寶庫都被洗劫一空,出手的就是那個機械神教的鐵傢伙。
雞窩出事的時間,恰好就在紙主老巢被端之後不久。
而剛好那個時候,它們被公主教會的公主所吸引,離開雞窩去處理公主的事情,沒想到就發生了這種事。
除了那個鐵疙瘩,鳴雞道人實在想不出第二個有這種本事,又有這種膽子的傢伙。
或者說是公主教會那個公主......
不過那傢伙說到底,公主那傢伙也就是躲在暗處陰人的路數,陰了雞公雞婆,一口氣屠光整個雞窩,應該不是她。
正想著之時,鳴雞道人忽然感覺懷裡一陣異樣。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的衣襟里輕輕跳了一下。
鳴雞道人連忙伸手往懷裡一掏,掏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血肉。
這是血肉大魔的傳訊血肉。
當初三大將軍一起躲進主城,因為主城的空間互不相通,誰也不知道誰被分到了哪裡,血肉大魔便從自己身上割下了幾塊肉,分給另外兩位將軍,說是萬一出了什麼事,好歹能通個氣。
鳴雞道人一直揣在懷裡,這幾天它都安安靜靜的,一次都沒動過。
可現在,它動了。
血肉表面的紋路開始蠕動,一點一點地擠開,擰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紙主隕落,自求多福吧。】
鳴雞道人瞳孔猛地一縮,拿著血肉的手一抖,差點沒把它扔出去。
「雞、雞爺!」
「嗚嗚嗚......幹嘛?」
「紙主......紙主死了!」
哭聲戛然而止,雞爺猛地抬起頭。
紙主死了?
可它們明明才躲進主城沒幾天啊。
雞爺緩緩鬆開手,血肉掉在絨毛上,那行字還在一閃一閃地發著紅光。
「機械神教。」雞爺冷冷地開口,「一定是機械神教打過來了。」
鳴雞道人臉色煞白:「可紙主說過,主城有食龍王在,教會的人不敢進來......」
「紙主說的?」雞爺冷笑一聲,「紙主說的話要是能信,它現在就不會死了。」
它慢慢伸手,撿起了扔在一邊的拐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佝僂的身子骨一點一點地挺直,原本萎靡不振的氣息,也跟著一點一點地往上攀升,枯枝搭成的鳥巢在這股氣息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都要散架。
「好,來得好。」
「我正愁找不著它。」
雞爺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我即便是死,也至少要拉著那個兇手給我的雞仔們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