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旺沒有注意到林野的沉默,繼續自顧自的說道:「等把孩子們救出來,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不管她在哪,我和孩子們都會找到她的。」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鄭旺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會找到的。」
兩人往前走,黑暗裡那些光點又出現了,他們沿著光點的指示往前走。
走廊里那些畫像還在,是血母從生到死的全過程。
但最後一幅畫變了,上面變成了一個很小的孩子,蜷縮在乾草上,閉著眼睛,身上裹著淡紅色的光。
是小喜。
鄭旺盯著那幅畫,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野轉身,看著那道通往第四層的台階,不知道為什麼台階給人的感覺完全變了。
這次的台階又長又陡,每一級踩上去都能感覺到腳底板發涼。
林野走在前面,鄭旺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一聲接一聲。
兩側牆壁里那些影子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光。
林野數著自己的腳步,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台階沒有盡頭,一直往上延伸,像要通到天上去。
林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鄭旺站在他身後兩級台階的地方,那些金色紋路已經爬滿了他整張臉。
「你的臉。」林野說。
鄭旺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那些金色紋路一條又一條密密麻麻地長在他的臉上。
鄭旺毫不意外:「它們在成長,從激活血脈的那天就開始了,早晚有一天,會長滿全身。」
林野的腳步頓住,這幾天鄭旺竟是絲毫沒有提起過這件事:「長滿全身會怎麼樣?」
「不知道。」
鄭旺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或許在那之後,我就不是我了吧。」
林野噎住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倒是鄭旺絲毫都不擔心:「走吧,先把孩子們救出來。」
林野這才轉身,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台階終於到頭了,面前是一扇木門,門板上全是裂紋。
門環是鐵的,鏽得厲害,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鎖上沒有鑰匙孔,只有一隻刻上去的眼睛,是閉著的。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那隻眼睛,眼睛像活的一樣睜開了,瞳孔是豎的,它看了一眼林野和鄭旺就自動打開了。
林野把鎖取下來,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房間是長方形的,像一條放大了無數倍的走廊。
林野還沒有走近,身後的鄭旺突然說道:「我看見了。」
林野:「什麼?」
鄭旺:「我看見她了。」
林野還沒搞清楚狀況,鄭旺就越過他進入了房間:「那是我妻子。」
「她站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條河,她在等我。」
鄭旺的妻子?
林野疑惑地左右掃視,這明明就是一間普通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鄭旺卻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向房間的最深處。
那些金色紋路已經從他的眼角爬到了頭頂,他整個人都在發光,像一尊快要融化的佛像。
「鄭旺!」林野喊了一聲。
鄭旺沒有回頭,林野急得去追他,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直到房間深處真的走出來一個女人,她穿著藍布衣,頭髮挽著,臉上帶著笑。
女人走到鄭旺面前,伸出手去摸他的臉,她的手指卻在碰到那些金色紋路的時候,仿佛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迅速縮了回去。
「你不認得我了?」女人開口,聲音很溫柔,和鄭旺描述的一模一樣。
鄭旺盯著她,那些金色紋路在他眉心匯成一個點,像第三隻眼。
「我記得,我一直都記得……」
鄭旺的嘴唇在抖:「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
女人的笑容更加溫柔:「你找到我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鄭旺回答得很快:「我願意。」
女人伸出手:「來,我帶你走。」
……
「鄭旺!」
林野急得大叫,在他的視角里,鄭旺眼前是一個十分恐怖的詭異,張著血淋淋的大口,裡面猩紅的舌頭甩來甩去,正在眼冒精光的等待鄭旺進入它的肚子。
怎麼回事,鄭旺到底看到了什麼?
舌頭朝鄭旺的脖子甩過去,鄭旺沒有躲,他眷戀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隻舌頭捲住自己的脖子。
直播間目睹這一切的觀眾心都揪了起來。
「不會是幻覺吧?鄭旺看到自己妻子了?」
「那為什麼野哥還清醒著?」
「不是,野哥真的還清醒嗎……」
……
金色紋路從鄭旺眉心湧出,空白臉尖叫了一聲,縮回舌頭,往後退了幾步。
它的舌頭在冒煙,那些金色紋路像烙印一樣刻在它手上,怎麼也甩不掉。
「守墓人的血。」它盯著那些紋路,聲音里難掩貪婪,「好久沒見過了。」
空白臉又撲過來,這次更快,林野抓住鄭旺的肩膀側身躲開,但它的手還是擦到了鄭旺的肩膀。
那些金色紋路在空白臉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它的手指被燙掉了一截,但空白臉絲毫不在乎,像瘋了一樣繼續撲抓。
林野推開鄭旺,抽出鐮刀,一刀砍在空白臉背上,刀砍進去,像砍在木頭裡,發出一聲悶響。
空白臉轉過頭:「你……你也有!你身上也有好東西!」
它放棄以鄭旺為目標,朝林野撲過來。
林野往後退,鐮刀橫在身前,空白臉的手抓住鐮刀,那些慘白的手指握在刀身上,鐮刀在發燙,燙得林野幾乎握不住。
「你的恐懼是什麼?」它問,聲音裡帶著極致的興奮,「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你最怕的東西。」
它張開嘴,猩紅的舌頭裂開一條豎縫,縫裡湧出黑煙。
那些黑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進林野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里。
金手指預感到不妙,也順勢鑽進了黑煙里。
林野感覺自己的腦子在燒,等他再次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在安魂居的房間裡了。
怎麼回事?
他剛剛……剛剛……在幹什麼來著?
林野突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帶著鄭旺和念希去了黑塔,然後念希好像……
念希失控了!
那他為什麼現在在這裡,念希呢?
林野急匆匆地從床上起身,來到大堂。
入目是觸目驚心的血跡,整個天花板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地上也全都是屍體。
老頭趴在櫃檯上,背上有一個大洞,血從洞裡不停的往外流。
鄭旺躺在地上,他的頭滾落在一邊,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身體也斷成了一節一節。
小喜、小平、小安蜷縮在角落裡,三個小小的身體疊在一起,一動不動。
大廳中央,站著一個人。
紅嫁衣,長發披散,渾身已經被血色完全浸染。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
「念希……」林野愣愣的看著這一幕。
為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念希聽到林野的聲音,緩緩抬起頭,露出那張濺滿血珠的臉,血還在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在笑,那個笑容很溫柔,和平時一樣:「夫君。」
「妾身殺光了這些欺負你的人,別怕,他們都死了。」
「到妾身這裡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血濺起來,濺在林野臉上,林野下意識眨了下眼睛。
「沒有人能擋在我們中間了。」
念希抬起沾滿血污的手,重複道:「到妾身這裡來。」
林野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手中的鐮刀揮舞過去,眼前人黑洞一樣的眼睛瞬間裂開了一條縫。
空白臉顯出原型,震驚地看向林野的方向:「你不怕?」
「你為什麼不怕?」
林野翻著白眼:「我為什麼要害怕自己的老婆?」
空白臉噎了一下:「因為她是詭異,她失控後會殺死你們所有人,就像現在這樣。」
空白臉指著滿地的屍體。
「你為什麼不怕?」
「我不怕是因為我見過。」當初在古鎮,念希殺光了其他隊的所有人,唯獨沒有對林野動手。
他為什麼要怕?
「念希永遠不會殺我,你無非是覺得我害怕的是念希詭異的身份,可念希從一開始就是詭異,在我喜歡上念希之前。」
空白臉不可思議的歪過頭:「?」
直播間笑噴了。
「不好意思,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滿級戀愛腦!」
「不好,戀愛腦發力了。」
「這題我會,空白臉你根本不懂愛!」
……
幻象碎了,血和屍體全部消失在原地,周圍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裡空白臉站在那裡,整個身體都在抖,那些金色紋路從它手上蔓延到手臂上,不斷地吞噬它。
它的時間不多了。
「你的恐懼不是她。」
空白臉的聲音充滿了困惑:「你的恐懼是什麼?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這副癲狂的樣子,看得林野下意識後退,「砰」他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
不等林野說話,空白臉突然轉向林野的方向:「找到了……你的恐懼我找到了……」
林野皺眉,正準備跳開離身後的那個東西遠遠的,下一秒那個空白臉又撲過來了。
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林野想躲,身後的東西卻突然禁錮住他的行動。
林野只能眼睜睜看著空白臉撲過來,它的手掐住林野的脖子,那些慘白的手指收緊,勒得林野喘不過氣。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你的恐懼到底是什麼。」
林野盯著那張空白臉,視線漸漸模糊,他突然覺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很熟悉。
他在哪裡見過?不是在古城,也不是在藍星,而是在更早的地方,更早的時間……
「林野,你沒事吧?」
視線突然清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林野的面前,此刻的空白臉已經消失不見。
林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還殘留著窒息的感覺。
「居然敢偷襲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眼前的人面容逐漸清晰,那氣急敗壞的聲音,讓林野一陣恍惚。
說話的人聲音停了,奇怪的看向林野:「愣著幹什麼,不認識我了?」
「你……」林野的話卡在喉嚨里,看著那張臉,腦袋突然空白了,「你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又噁心到你了?這個時候能不能別挑了。」面前的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
林野搖頭:「不是。」
「你的臉,我看到了。」
金手指摸臉的動作下意識一頓,什麼叫他看見了?
他狐疑地看向對面的林野,只見林野已經下意識地舉起了鐮刀。
「等一下!」金手指瞬間拉開兩人的距離,「你吃錯藥了?」
林野冷眼看他:「你怎麼證明自己是真的?」
金手指:「???」
他還用證明自己是真的嗎?
【提示:別發瘋,我進來是救你的。】
看著這行字,林野心裡的狐疑才消下去一些,但舉起的鐮刀始終沒有放下:「你是誰?」
【提示:你能先把鐮刀放下嗎,難道你還想對我動手?】
「為什麼不能?」然而林野並沒有放下警惕,「你最好老實交代一切。」
【提示:……】
掐著指頭算算,他陪林野的時間比鬼新娘還早,林野就這麼對他!
簡直是忘恩負義第一人!
金手指原本是不想坦白的,但是林野剛才那句話點醒了他,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側臉,總算明白了林野的反應為什麼這麼大。
【提示:我就長這樣我能怎麼辦,你還看不慣我的長相了?】
林野往前一步,手中的鐮刀威脅性地晃了晃:「別想岔開話題。」
「老實交代,你究竟是誰?」
頂著一張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是原主還是……
林野不敢往下想,他內心一直下意識拒絕這個想法。
不覺得很可怕嗎?
世界上居然一直有另外一個自己的存在,還一直待在他身邊,更讓林野難以接受的是,他才是那個外來者……
這具身體甚至不是他的。
金手指看著林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沒辦法,他對林野實在是太了解了。
兩人沉默地對視,就在金手指準備開口的時候,林野先一步說道:「你是原主?你一直都在,沒死?」
【提示:……】
原來這個答案讓林野更容易接受嗎?
【提示:當然不是。】
林野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鐮刀:「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呢,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