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林野一邊吃一邊問,「河神娶妻這個儀式,在村里多少年了?」
張老三蹲在灶台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就有了,村里人說,從有這個村子開始,就有河神了。」
「那村里人沒想過搬走?」鄭旺問。
張老三苦笑了一聲:「搬?搬到哪去?」
「河神在每個人身上都做了記號,你走到哪它都能找到你,有人試過搬走,搬到百里之外,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河堤上,身上還穿著嫁衣。」
他抬起頭,看著金手指:「你娘也試過,她跑了三次,三次都被送回來了。」
「最後一次,她跑了整整一個月,我們都以為她成功了,結果有一天早上,她出現在院子裡,站在那口缸旁邊,渾身濕透了。」
張老三指了指金手指懷裡的黑色石頭。
「從那以後,她就不跑了。」
「但她開始準備那些東西,石頭、剪刀、碎布、鏡子,一樣一樣地往家裡帶,我問她幹什麼,她不說,只是每天晚上坐在灶台邊,在那塊石頭上刻字。」
金手指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在油燈下翻過來看,石頭上的「張念娣」三個字依舊歪歪扭扭的。
也不像是識字的人寫出來的。
「爹,我娘識字嗎?」金手指問。
張老三搖搖頭:「不識字,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金手指的手指在「張念娣」三個字上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野心裡那團亂麻又多了一根線。
一個不識字的女人,在一塊石頭上刻出了三個字,還利用破布留下了一封信……
「張叔,你知道這塊石頭具體是從哪來的嗎?」林野問。
張老三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念娣從河底回來之後,手裡就攥著這塊石頭,我問她石頭是哪來的,她也不說,只是笑。」
「那笑,笑得我渾身發毛。」
從河底回來之後……
張念娣沉河之後,帶回來了這塊石頭。
那她沉河之前呢?這塊石頭是不是就在河底?她下去之後,拿到了這塊石頭才回來的,或許她下去就是為了這塊石頭。
那面鏡子也是從河底挖出來的,但不是張念娣帶回來的,而是張老三從河堤下面挖出來的。
也就是說,張念娣知道河堤下面埋著東西,也知道河底有什麼東西。
她下去過,還活著回來了,但她回來之後就「不是人了」……
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呢?
林野看著蹲在灶台邊的張老三,他的影子被油燈的光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個佝僂的鬼。
「那我娘回來之後,有什麼不一樣了嗎?」金手指問。
張老三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了,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捂住臉。
「她回來之後,不愛說話了。」
「以前她話很多,喜歡笑,喜歡唱歌,做飯的時候會哼小曲,回來之後,她什麼都不說了,整天坐在灶台邊,盯著灶膛里的火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還有呢?」金手指追問。
「還有……」張老三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還有她的影子,她的影子沒了。」
「太陽底下沒有影子,油燈底下也沒有影子,她站在院子裡,地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林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金手指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也在,和張老三的影子挨在一起,像兩個人並排蹲著。
「沒有影子的人,那不就是死人了。」鄭旺突然開口。
張老三抬起頭,看了鄭旺一眼,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管她是不是活人,她是我老婆,是大牛的娘,她活著,我就跟她過,她死了,我也跟她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鏡子,但林野從那面鏡子裡看到了更深的東西,是那種經年累月被壓在最底下,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除了金手指,林野和鄭旺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
金手指捂著臉嘆了口氣,攤上這麼一群戀愛腦,也是夠了。
金手指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河堤方向的火已經熄滅了七七八八,快要完事了。
「爹,明天我還要去祠堂?」金手指偏頭問道。
張老三點了點頭:「去,明天是第二次,大後天第三次。兩次看過之後,你的命就剩一半了。」
「剩一半是什麼意思?」
「河神的眼睛看人,不是看你的臉,是看你身上的陽氣。」
「看一眼,陽氣少一半,看兩眼,陽氣剩四分之一。看三眼,陽氣就沒了,陽氣沒了,你就是個活死人了。」
金手指:「……」
什麼時候話才能不說一半啊!
張老三站起來,走到金手指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身上那件紅袍的領口,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
「這件衣服你脫不下來,但它不是壞事,它把你的陽氣封在裡面,不讓河神的眼睛吸走。」
「你娘當年沒有這件衣服,所以她被河神看了一眼,就只剩半條命了。」
「你娘啊,她苦。」
金手指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袍,那些金色的紋路在油燈的光里微微發亮。
「這衣服是誰做的?」林野問。
張老三搖了搖頭:「不知道。」
「每年河神選中的新娘,都會在第二天收到這件紅袍,沒有人知道是誰送來的,它自己出現在門口,裝在盒子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娘當年也收到了,但她沒有穿,她把它藏起來了,不過你娘走的時候,也一起把它帶走了。」
金手指摸了一下紅袍的布料,這件衣服,和大牛他娘當年收到的那件,是同一件?還是每年都會做一件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