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那口大缸不冒泡了,林野走近看了一眼,缸里泡著的那張黑牛皮不見了,只剩下一缸黑水。
「牛皮呢?」林野回頭問。
張老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喝了一口,才說:「昨天夜裡被河神拿走了。」
果然,昨天晚上來的就是河神。
金手指:「爹,昨天晚上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你怎麼知道就是河神?」
張老三的表情很平靜:「不是第一次了,每年都是這樣,牛皮泡好了,河神就會趁晚上來拿走。」
林野看了一眼缸里的黑水,沒再說什麼。
金手指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林野旁邊,也看了一眼缸里的水,然後轉身問張老三:「爹,今天去祠堂,除了被河神的眼睛看,還要做什麼?」
張老三把碗裡的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今天是第二次,要在祠堂里跪一天,從寅時跪到酉時,中間不能起來,不能喝水,也不能吃東西。」
「跪一天?」金手指皺了一下眉頭。
「對。河神的眼睛會一直看著你,你跪在那裡,它能看見你的過去、現在、將來。」張老三頓了頓,「你娘當年就是跪了一天,回來之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河神不是神,是鬼。」
張老三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了屋裡,留下林野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河神不是神,是鬼,一個很老很老的鬼,老到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林野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河神是一個忘了自己名字的鬼,那它每年娶妻,吃人,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記住自己是誰?還是為了維持自己不死?
那些沉下去的人,回來之後沒有影子,不愛說話,能和河神交流。
他們變成了什麼?變成了河神的一部分?還是變成了河神食物的殘渣?
張念娣是怎麼跑掉的?她跑之前留下那些東西,說明她跑的時候是清醒的,有意識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一個「不是人」的東西,還有自我意識,還能計劃逃跑,還能留下後手。
這不對。
林野見過的詭異,一旦被同化,就徹底失去了自我,變成那個詭異的一部分。
張念娣如果被河神同化了,她不可能跑,更不可能給大牛準備那些東西。
她下去之後,拿到了什麼東西,讓她保持了自我,甚至獲得了對抗河神的能力。
那塊石頭?那面鏡子?那把剪刀?還是那件紅袍?
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些東西,都是她從河底帶回來的。
林野正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緊接著,院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那個拄拐杖的老頭,今天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手裡拄著那根黑色的拐杖,站在門口,看著金手指。
「大牛,時辰到了,走吧。」
金手指看了林野一眼,林野微微點了點頭。
金手指跟著老頭走出院子,林野和鄭旺跟在後面。
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老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野和鄭旺。
「你們兩個,還是去偏殿等著。不要亂走,不要亂碰東西。」
林野點了點頭,跟著一個村民走進了偏殿。
偏殿和昨天一樣,燈油的味道還是那麼濃。
但林野注意到,牌位最上面那一排,多了三個新的牌位。
張念祖,張念宗,張念先,這三個牌位昨天明明還沒有。
林野走近了看,發現牌位的底座上有灰,但多的這三個牌位的底座上卻沒有灰,是乾淨的。
誰動過這些牌位?
林野抬起頭,看著最上面那一排牌位,一個念頭突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這些「念」字輩的牌位,不是死人,是活人。
不對,不是活人,是沉下去又回來的那些人。
念祖,念宗,念先——記住祖宗,記住宗族,記住先人。
這些名字,不是名字,是提醒。
是那些沉下去又回來的人,給自己取的代號,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誰。
那張念娣呢?
念娣——記住弟弟?
大牛是男的,是弟弟?不對,大牛是兒子,念娣要記住的是弟弟,不是兒子。
張念娣有一個弟弟?
林野腦子裡嗡了一聲。
如果張念娣有一個弟弟,那她的弟弟是誰?在哪?
正堂那邊又傳來了鐘聲,噹噹當的,九下,和昨天一樣。
然後是老頭的聲音:「吉時已到,請新娘入堂。」
林野站在偏殿裡,聽著正堂那邊傳來的念誦聲,腦子裡那根線突然繃緊了。
如果她的弟弟就是……
林野不敢往下想了。
正堂的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比昨天長了一倍。
林野在偏殿裡來回踱步,鄭旺靠在牆上看著他。
「林兄。」鄭旺突然開口,「我體內的那個東西,又說話了。」
林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說什麼了?」
「它說,這個祠堂下面埋著東西。」
林野:「什麼東西?」
鄭旺:「很深,很深的地方,埋著一個棺材,棺材裡躺著一個人,那個人還活著。」
「活著?在棺材裡?」林野感到詫異,真的假的?
鄭旺肯定地點頭:「對。」
林野走到偏殿的地面上,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磚。
地磚是青石的,很厚,敲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無法確定下面是不是空的。
林野沿著偏殿的地面走了一圈,用腳踩了每一塊地磚,走到最裡面那塊的時候,腳下的聲音變了。
林野蹲下來,用手指摳了一下磚縫,磚縫裡的泥土是松的,他拿出鐮刀用力把磚撬起來。
磚下面是一塊木板,木板上刻著字,字跡很舊,但還能看清。
上面寫著——開此板者,入河神之眼。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中。
鄭旺走過來,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字,臉色變了。
「別開。」他說,「這塊板開了一定會驚動河神。」
林野只好把磚放回去,重新蓋在木板上,用腳踩實了。
現在確實不是開的時候。
正堂的鐘聲又響了,急促的三下,噹噹當的,像在催促什麼。
偏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村民走進來,面無表情地說:「儀式結束了,你們可以走了。」
林野和鄭旺從偏殿出來,金手指已經站在祠堂門口了,臉色比昨天更差,嘴唇發白,眼圈發黑,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