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的那些名字在變淡。
從扶手上開始,那些黑色的刻痕慢慢變淺,一筆一划地消失,木頭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林野感覺到身上的重量在減輕。
那些經過他身體的魂魄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它們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但他感覺到它們走了。
椅子上的最後一縷黑色從木頭裡抽離出來,在空中凝成了一個東西。
一個嬰兒。
這個嬰兒是透明的,像一團凝固的煙霧,只有輪廓,沒有實體。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身體蜷縮著,像一個在母體裡的胎兒。
它飄在椅面上方,緩緩旋轉。
博士的聲吶設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嘀聲,屏幕上的能量讀數跳了一下,然後又跳了一下,穩定在一個數字上。
「它的能量等級在下降。」博士說,「每秒都在降,而且降得很快。再過一會兒它就會徹底消散。」
林野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那個透明的嬰兒的眼睛睜開了,它好奇的看著林野。
嬰兒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但林野知道它說了什麼。
它的口型是一個字——「媽」。
林野:「……」
然後它碎了。
像一塊被砸碎的玻璃,從中間裂開,裂縫向四周蔓延,碎成了無數塊。
博士蹲下來,用鑷子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碎片,但鑷子碰到地面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碰到,碎片已經消失了,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血母的核心記憶沒有了。」博士站起來。
「不。」林野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上的黑色已經褪了,但血管里還殘留著什麼,像一條細細的線,從指尖延伸到手腕,正好停在玉鐲的旁邊。
那根線是銀白色的,不是黑色。
「記憶在我身體裡。」林野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手腕,看著那條銀白色的線在皮膚下面緩緩遊動。
陳鵬走過來,抓住林野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然後用手指按了按那條線的位置。
線動了一下,從他的指尖下面滑開了。
「活的。」陳鵬鬆開手,「這個記憶是活的,它不是被你吸收了,是暫時寄存在你身體裡。」
博士擔憂的問:「那他的身體?」
林野擺擺手表示沒事,他還能應付得來。
只是玉鐲里的紅霧翻湧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翻湧得更厲害,是念希在感應到他身體裡的東西。
「回棺材山。」
雷濤看了林野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朝墓道走去。
陳鵬走之前,在墓室里站了幾秒,對著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
「師父,你交代的事情,我們會做完的。」
博士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椅子的影子。
影子還在角落裡,縮成一團,面朝牆壁,一動不動。
博士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走了。
從水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橋上沒有行人,只有路燈還亮著。
雷濤擰乾衣服上的水,把防水面罩裝進包里。
冰蠍在打電話,說了幾句就掛了,走過來跟大家說:「車還在。」
上車之後,車裡沒有人說話,雷濤開車,冰蠍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
車子在夜色里往回開,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去。
陳鵬靠在車窗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翻來覆去地看。
博士坐在中間,把聲吶設備重新調試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圖比之前穩定了很多。
「設備沒壞。」博士說,「之前是能量干擾太大了,超出了測量範圍,現在恢復正常了。」
冰蠍從副駕駛回頭看了林野一眼:「你身體裡那個東西,有感覺嗎?」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條銀白色的線,線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皮膚下面緩緩遊動。
「有點涼。」林野說,「其他沒什麼。」
冰蠍轉回去,沒再說話。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棺材山腳下。
夜色里的棺材山比白天更黑,山體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個巨大的黑影,山頂被雲遮住了,看不到那個平坦的棺材蓋。
雷濤把車停在雜木林外面,熄了火,拔了鑰匙。
一行人下車,手電筒的光在雜木林里晃來晃去,照著那些橫七豎八的樹枝。
陳鵬走到那棵釘木板的樹跟前,木板還在地上,翻過來,背面那行字在手電筒的光里格外刺眼——「陳鵬,你來了。」
他蹲下來,把木板撿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塊布,把木板包好,塞進背包里。
「帶回去。」陳鵬說,「這是我師父最後的東西了。」
進了雜木林,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那口井。
雷濤第一個下去,然後是冰蠍、博士、陳鵬,林野最後。
井底的水冰涼,沒過腳踝,那些白骨還在水裡散著,和白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林野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像有人在暗處盯著他們,又像什麼東西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某種變化。
博士也感覺到了,他拿出聲吶設備,打開,屏幕上綠色的掃描線一圈一圈地轉,轉了三四圈,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光點。
不是他們身後的石室方向,而是前方。
那堵新牆已經被雷濤劈開了,牆後面的通道黑漆漆的,聲吶設備的光點就在那個方向。
「有一個能量源在通道深處。」博士說,「能量等級不高,但它在移動,速度不快,在往我們這邊來。」
通道里的藍色火焰還亮著,向前走了大概五十步,到了那個有壁畫的通道。
壁畫還在,但第四幅被破壞的壁畫上多了一些東西——那些原來被刮花的地方,現在出現了一些新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牆上重新畫了。
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一口棺材旁邊,棺材裡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抓著女人的腳踝。
博士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新出現的痕跡,用手指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
「剛畫上去不久。」博士說,把粉末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骨灰,和紙人臉上塗的一樣。」
冰蠍看向通道盡頭:「誰畫的?」
沒有人回答。
通道盡頭那片更大的空間裡,石台中央那口棺材還在,棺材蓋歪在一邊,露出那條縫。
但棺材裡那隻手不見了。
林野走近石台,往棺材裡看了一眼。
陳守一和他旁邊那個長滿黑色鱗片的巨大軀殼還在,但它懷裡抱著的東西不見了。
那個拳頭大小,被黑色鱗片包裹著的東西,不見了。
「胚胎沒了。」林野說。
冰蠍走過來,低頭往棺材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人來過這裡。」博士說,「那個人把胚胎拿走了。」
雷濤問:「會是誰?」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石室上方的岩壁上傳來一陣響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岩壁上面爬行,速度很快,從石室的這一頭爬到那一頭,然後停了。
所有人抬頭往上看,手電筒的光束打在岩壁上,岩壁上的石頭在光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深紫色。
岩壁上有一個影子。
那影子不大,大概只有拳頭那麼大,但它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圓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一個蜷縮著的嬰兒的形狀。
那個影子在岩壁上移動,從石室的這一頭滑到那一頭,像一條壁虎。
陳鵬盯著那個影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那個胚胎……它自己跑了?」
博士搖頭:「胚胎沒有腿,不會自己跑。是有什麼東西把它拿走了,或者說,有什麼東西把它吃了。」
岩壁上的影子突然停了。
它停在石室的正上方,正對著下面那口棺材,一動不動。
然後它開始變大。
從拳頭大小,一點一點地膨脹,越來越大,大到占了整面岩壁的三分之一。
林野看到那個影子的形狀變了,從一個蜷縮的嬰兒,慢慢伸展開來,變成了一個成年人的形狀。
那個成年人的影子站在岩壁上,低著頭,看著下面的人。
然後它從岩壁上滑下來,滑到地面上,站在那口棺材的對面。
手電筒的光照在它身上,它不是一個影子了,它有了實體。
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