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從廚房裡拿了一根筷子,把油燈里的油蘸了一點,塗在鐮刀的刀刃上。油不多,但夠用。
準備好之後,這才下山。
玉鐲里,紅霧在翻湧,念希在發怒。
她在玉鐲里看著這一切,沉睡之前的記憶被喚醒,她想了起來這裡是她的記憶。
念希看著夫君走進她的記憶,看著他為了救過去的自己而冒險。
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因為她知道,夫君救不了念娘,念娘已經死了。
夫君在記憶世界裡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和一團記憶打交道。
等往生鏡的力量消失,夫君回到現實,念娘還是會死,她還是會變成鬼新娘。
但夫君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想在這一千年前的記憶里,給念娘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哪怕只是假裝的。
玉鐲里的紅霧翻湧得更厲害了,紅霧從玉鐲里溢出來,在林野的手臂上纏了一圈。
林野被這股動靜吸引到了注意力:「老婆,記憶世界你也吃醋嗎?」
玉鐲里的紅霧停了一瞬,然後翻湧得更厲害了,像是發脾氣的小孩,在有限的空間裡拼命折騰。
林野伸出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玉鐲。
「好了好了,我正經一點,不開玩笑了。」
玉鐲里的紅霧這才緩緩平靜下來,像被順了毛的貓,慢慢縮成了一團,老老實實地待在玉鐲里。
林野把手收回來:「放心吧老婆,我心裡有數,許願物一定會是我們的!」
哄好老婆後,林野再次走到廣場,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李府的大門上,貼著一張白紙。
上面用黑墨寫著一個字。
「奠。」
林野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快步穿過廣場,繞到李府的東邊。
他找到了鄭旺說的那個小門。
門不大,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門板上刷著黑漆,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霉的木頭。
門鎖是壞的,鎖扣鬆了,一推就開。
林野側身擠進去,腳下踩到了一片軟的東西,低頭看,是一堆紙錢,紙錢被踩到立馬粘在了鞋底上。
他面前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堆著雜物,雜草從雜物堆里長出來,長得比人還高。
穿過這個院子,前面是一個月亮門,月亮門後面是第二進院子。
林野照著地圖上的路線,穿過了兩個院子,到了李公子的靈堂。
靈堂比林野想像的大得多,正中間放著一口棺材,棺材前面擺著供桌,桌上放著香爐、蠟燭、水果,還有一隻死雞。
雞死了很久了,身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發黑的皮,肚子癟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棺材的蓋子是半開的,能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
林野走近了,往棺材裡看了一眼。
棺材裡躺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壽衣,臉上蓋著一張黃紙,黃紙上畫著符文。
男人的手指露在外面,手指很長,指甲是黑色的,長得很長彎成了鉤子。
林野沒有多看,他繞過靈堂,往後面的婚房走。
婚房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個大紅的「囍」字,林野伸手推門,門沒鎖,開了。
婚房不大,比外面看起來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兩根紅蠟燭,蠟燭沒點,燭台上落了一層灰。
床上的被褥是紅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是紅色的,並排擺了兩個,一大一小。
林野在婚房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他走到床前,彎腰看了看床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正準備離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來了。」
林野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在頭頂扎了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別住。
是周管家。
但這次他不一樣了,他的眼睛不渾濁了,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子,和第一天晚上林野翻牆進來時看到的那個人一樣。
「你是周管家?」林野問。
老頭笑了,那個笑容在他那張瘦臉上看起來很不協調:「我自然不是。」
林野的手摸到了腰後的鐮刀。
「周管家三年前就死了。」老頭說,「現在住在這具身體裡的,是另一個人。」
林野明白了,原來那天見到的另外一個管家,是一個被天師煉化的傀儡。
難怪眼睛看起來就像是死人的眼睛。
老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桌子旁邊,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燭台。
「你手裡有鎖魂簪最後一塊碎片。」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野沒有回答。
「扎紙匠給你的?」
林野還是沒有回答,反正這樣的回答也沒有什麼意義。
老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憋了很久才吐出來的。
「那個老東西,三十年前就不該讓他做這根簪子,但也沒關係,你拿到了也沒用,因為你不會用。」
林野從口袋裡掏出鎖魂簪,故意舉在面前。
「那你教教我?」
老頭看著他,那雙亮得像玻璃珠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好啊,你把簪子給我,我教你。」
林野從腰後抽出鐮刀:「要不你先說說怎麼用?我考慮考慮值不值。」
老頭看著那把鐮刀,笑容收了一些。
「你一個外鄉人,拿著這麼一把破鐮刀,就想在青雲鎮撒野?」
林野嗤笑:「有何不可?」
老頭搖了搖頭,從袖子裡掏出一面鏡子。
「你知道這面鏡子是什麼嗎?」老頭問。
林野:「往生鏡。」
老頭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婚房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往生鏡?那是騙你們的。」他說,「這是陰陽鏡,一面是陽間,一面是陰間,你現在看到的這個世界,不是記憶,是陰間。」
林野的手頓了一下。
「你以為你進了一千年前的青雲鎮?不,你還是在一千年後的青雲鎮,只是這面鏡子把你拉到了陰間。你現在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都是陰間的東西。」
「念娘呢?」
老頭想了想:「誰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等死呢。」
林野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如果這個世界不是記憶,而是陰間,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整個鎮子的人都不覺得林野的衣服奇怪,因為他們不是活人,他們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