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新娘一動不動地垂在窗洞邊緣,那股陰森冰冷的氣息從鐘樓頂層壓下來,即使隔著幾百步的距離都像把手直接按在人的頭頂上。
燈籠退了一步,它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收攏成了一個鬆散的拳頭。
骨頭站在離鐘樓最近的方位,它的駝背弧度在那一刻似乎又彎了一些。
然後鐘樓頂層的那個身影抬起了右手。
那隻手從寬大的袖口裡伸出來,手指細長,覆著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光澤。
那隻手抬起來的過程很慢,像關節逐個在活動,然後五指張開,掌心朝向他們站的方向。
所有老詭的身體在同一瞬間被一股力量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線軸感覺到自己雙腳離地,他偏頭看到疤臉就在他左側同樣被提在空中,疤臉的脖子梗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那隻鬼手在空中緩緩握緊了。
所有被提在半空中的老詭在那一瞬間同時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拍進了地面。
線軸的後背重重地撞在苔蘚覆蓋的泥地上,後背的鈍痛從腰椎一直躥到脖頸。
他的臉朝上躺著,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里有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鐘樓頂層延伸過來垂在他們頭頂上方不到兩尺的位置。
線軸想動,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疤臉躺在他旁邊,嘴角有一道新鮮的暗色液體滲出來了,正順著下頜往地面上淌。
骨頭的身體被壓得更深,它的駝背把地面上的苔蘚砸出了一個淺坑,裂縫從胸口貫穿到了腹腔的位置,深色的漿液從裂縫裡不斷地滲出來,在淺坑裡積了一小灘。
燈籠躺在所有人的正中央,它的臉朝上仰著,那雙灰白色的瞳孔依舊睜著,目光落在鐘樓頂層那個暗紅色的身影上。
它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那個身影把右手的五指鬆開了。
那股壓在所有人身上的力量像被抽走的水一樣迅速退去了,地面上的苔蘚重新膨脹回原來的厚度,淺坑裡的深色漿液開始滲入土層。
所有人都躺在原地大口喘氣。
線軸能聽到身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每一道呼吸都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雜音。
鐘樓頂層那個暗紅色的身影收回了右手。
寬大的袖口重新垂下來遮住了那隻手,暗紅色的布料在天光下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那個身影轉過身去了。
紅蓋頭邊緣的流蘇在轉身的時候劃出一道極細微的弧線,然後消失了。
線軸躺在地面上仰著頭,看著那扇窗洞重新變成空無一物的灰白色石框。
暗紅色的身影已經走了,窗洞後面什麼也沒有了。
他旁邊有人撐著地面坐了起來,是疤臉。
疤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用手按了一下淤痕表面,疼得吸了一口涼氣但沒發出聲音。
然後它伸手拽了線軸一把,線軸借力坐起來,後背硌在苔蘚上發出細碎的擠壓聲。
其他的老詭也陸續爬起來。
鐵砧坐起來之後把翻落的兜帽重新拉上了,遮住了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燈籠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它站在空地中央,表情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變過,甚至更加的陰毒。
燈籠轉過身朝建築群的方向走。
「回去再說。」
所有人跟在它後面回了建築群。
他們回到那間小廳,燈籠把圖重新攤開鋪在長桌面上,手指按在鐘樓頂層那個實心圓點上。
「剛才那是她本人在鐘樓頂層。」燈籠說,「她醒了,她的鬼域覆蓋範圍比我們預計的大了三倍以上。」
「三倍?」鐵砧靠在牆邊問了一句。
「上次她扔我們出來的時候鬼域只覆蓋到儲藏室和管道那條線。這一次她的鬼域已經鋪到了我們站的那片空地上,那塊空地距離鐘樓圍牆還有將近兩百步。」
骨頭坐在離桌子最遠的角落裡,身體縮成一團靠在牆角,胸口的裂縫已經合攏,卻留下一道比周圍顏色淺很多的痕跡橫跨整個胸腔。
燈籠的手指從圖上那個實心圓點移開,落在了圖面的邊緣處。
那一片圖面的顏色比其他區域深,角落裡有幾道細密的曲線畫著,像山脈的等高線。
燈籠的手指沿著那幾道曲線劃了一遍,停在了其中一道曲線的末端。
「鐘樓她占著,正面打不過,偷襲已經被識破了一次。我們換一個方向——從別的地方入手。」
霧的聲音從房間另一個角落傳過來:「別的地方是指什麼?」
燈籠的手指在那道曲線的末端按了兩下:「鐘樓西南方向走三里,有一片舊建築群,比我們住的這片更大更密,那片區域叫禁地。」
「禁地有什麼?」
燈籠抬起頭看著問話的瓦罐。
瓦罐站在桌邊,手指搓動的節奏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但兩隻手的指腹都蹭掉了一層薄皮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肉色。
「禁地里埋著鐘樓建成之前的東西。」燈籠說,「鐘樓是後來建起來的,建在更早的地基上面。」
「更早的那批東西拆掉之後留下來的殘骸沒有完全清理乾淨,有一部分被壓在了新的地基底下,不僅如此,那片禁地裡面還存著一些鐘樓建成之後遺留下來的東西。」
燈籠的手指從圖面上那道曲線末端收回來,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比如鬼新娘的髮簪就是鐘樓建成後就存在的物件之一。」
「那根髮簪本身跟她的鬼域連接著,髮簪上有她一部分鬼域的核心脈絡。如果拿到髮簪,等於拿到了她鬼域的一部分控制權。」
骨頭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你怎麼知道髮簪在禁地里?」
燈籠沒有立刻回答骨頭的問題,而是把圖捲起來收進長袍內側,然後抬起頭掃了一眼站在桌邊和牆角的所有人。
「我很多年前去過一次禁地。」燈籠說,「那時候鐘樓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走錯了路,誤闖了那片區域,髮簪的事也是在那一次知道的。」
「髮簪的具體位置呢?」鐵砧問。
燈籠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太像笑:「禁地裡面有一座古鎮,髮簪在古鎮中央的一口井裡,那口井的深度超過十五丈,井底堆積的東西年復一年地往上長,髮簪就埋在井底某層沉積物里。」
「不過,井的周圍有東西守著。」
瓦罐:「古鎮裡面有多少東西?」
「很多。」燈籠說,「禁地是鐘樓建成之前的舊城廢墟,鐘樓建成之後就沒有人清理過那片區域。古鎮的街道、房屋、地下通道都還在,幾百年裡堆在裡面的東西沒有人動過,自然積累了不知道多少層。」
鉤子一直沒說話,它站在門框旁邊,鐵皮箱子擱在腳邊,兩隻手交疊搭在箱蓋上面。
它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悶一些:「幾百年積累的東西裡面有沒有降臨者級別的?」
燈籠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有,但不是完整的降臨者,是碎片。」
「鬼新娘住進鐘樓之前那片區域裡有一些跟她同級別的存在打鬥過,死掉之後殘骸被壓在了廢墟底下。那些殘骸的力量很微弱,但幾百年積累下來已經跟古鎮的建築物融合在一起了。」
骨頭從牆角站起來了,它站起來之後駝著背走到桌邊,隔著桌子看著燈籠的面孔:「你是說我們要進入一座堆滿了降臨者殘骸的古鎮,然後在十五丈深的井底找到一根髮簪。」
「對。」
「你自己去過一次,知道裡面有多兇險。」骨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去了能活著出來的有幾個?」
燈籠的目光在骨頭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掃過其他所有人:「所以我們要一起去。」
線軸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禁地對於燈籠來說是一個已知的險地,但對於其他七個老詭來說是完全未知的。
「什麼時候出發?」鉤子問。
「後天。」燈籠說,「我需要一天半的時間準備幾樣東西。」
鐵砧從牆邊直起身來,然後彎腰拎起鐵皮箱子夾在腋下:「準備什麼?」
燈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圖從長袍內側重新掏出來攤開在桌面上,手指點在禁地外緣的一條細線上:「禁地的外圍有一圈灰白色的霧氣,那層霧氣是古鎮的一部分殘骸散發出來的,如果直接穿過去,身體會從外向內融化。」
「需要在霧氣的濃度降到最低的時候進去,霧氣的濃度跟鐘樓的波動節奏同步,這一輪波動會在後天的第四個時辰降到最低。」
它把圖收回去,目光在所有人身上緩緩掃了一圈:「你們今晚把各自的東西準備好,明天白天我給你們看樣東西。」
眾人散去之後,線軸沿著走廊往回走。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門板下方有一道極窄的亮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出門之前並沒有留燈。
線軸推開門的時候,疤臉正坐在他的床沿上。
「你的傷怎麼樣?」線軸說。
疤臉坐在床沿上沒有站起來,手上捏著一截灰白色的細線,繞在手指上纏了兩圈:「你去找鐵砧了。」
線軸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看著疤臉,兩人之間的空氣在那一刻沉了一下。
「鐵砧找的我。」線軸說。
疤臉的手指鬆了一下,那截細線從它指間滑落垂在膝蓋前面晃蕩:「它找你做什麼?」
「告訴我霧想要短骨。」
疤臉的眉頭動了一下,那道淡色的疤痕在銅色的光線下折出一道極淺的溝壑:「霧想要短骨?」
「對。鐵砧讓我在取脾的時候干擾骨頭,這樣霧就可以順利取走短骨。」
疤臉沉默了幾秒,手指把垂下來的細線重新繞了回去,打了一個結:「霧跟鐵砧的約定不止是分贓力量那麼簡單。」
「我知道。」線軸說。
疤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鐘樓的方向,鐘樓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舊骨頭,尖頂處那圈暗紅色的光轉得很慢,像一隻睏倦的眼睛在緩慢地眨動。
「這次我們都傷得不輕,鬼新娘下了重手。」疤臉偏過頭來看著線軸,「你知道燈籠準備的東西肯定不會用來幫我們報名。」
線軸沒有接話。
疤臉也沒有多說,從窗戶旁邊走回門口,伸手拉開門的時候側過身來看著線軸:「那截細線是我從霧房間門口的地上撿的,霧出來的時候掉在地上沒撿走。它上面沾著一種味道,像是禁地方向傳過來的。」
疤臉走後,線軸走到窗邊站著。
他偏頭朝遠處的禁地方向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那片區域,只能看到鐘樓的側影和更遠處灰白色的地平線。
林野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的情緒在那一刻變得非常平靜,他知道禁地有東西在等著他,但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第二天白天,燈籠提前在公共飯堂外面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四樣東西:一截暗紅色的繩子,一把灰白色的短刃,一隻封口的陶罐,以及一塊疊好的黑色布料。
八個老詭圍成半圈站在矮桌前面。
燈籠把四樣東西依次擺在桌面中央,然後後退半步讓所有人能看清桌面上的物件。
「繩子是用來下井的,十五丈的深度需要用繩子系在井口的樁子上,繩子本身是用禁地外圍那層霧氣的內核抽絲編成的,不會在井底腐蝕。」
燈籠的指尖點了一下繩子的表面,暗紅色的繩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啞光。
「短刃是用來削斷井底沉積層的,沉積層干硬的質地需要用刃面切割,不能用蠻力砸。」
「陶罐里裝的是活油,塗在體表可以短暫隔絕古鎮那些建築物裡面滲出來的氣息,維持時間不到半個時辰,黑布是用來蓋住眼睛的。」
「蓋眼睛?」鉤子的聲音從人群側面傳過來。
「古鎮裡有一部分殘骸的力量是滲透光線的,眼睛看到它的形狀越多,身體被它侵蝕得越快,進入古鎮中心區域之後用黑布蒙住眼睛,靠感知走,會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