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錚走出那片空地邊緣的時候，包圍圈外圍的幾個人率先看到了他。那幾個穿著暗色甲衣的士兵同時轉過頭來，手裡的短矛調轉了方向，矛尖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指了過來。其中一個人朝身後喊了一聲，聲音短促，像是某種警示。包圍圈的外層陣型在那聲喊之後出現了短暫的調整，大約十幾個人從隊列中分出來，轉身面朝韓錚的方向，列成了一道橫排。
韓錚沒有停。他沿著空地中央朝包圍圈的方向走，步伐不急不慢，長杆橫握在右手裡，杆尾離地大約一拳高。那些分出來的人中，有一個像是領頭的往前邁了兩步，站到橫排的最前面。他身形不高，肩膀很寬，甲片上的塗層顏色比周圍人深一個色號，手裡的短矛也比其他人的更長一些。他看著韓錚走過來，在距離他大約二十步的時候開了口。
「站住。你什麼人？」
韓錚繼續走。
那人把短矛舉了起來，矛尖上的暗色塗層亮了一瞬。「再往前走，我們動手了。」
韓錚走到距離他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了。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包圍圈深處的方向。那個混沌仙九轉的指揮者還站在石台上，位置沒動，臉朝著石堡正門的方向，好像身後發生的事情和他無關。韓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這個攔路的人。
「讓開。」
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握著短矛的手指收緊，矛尖上的塗層亮到了最亮的程度。「你一個人，二轉修為，讓我們讓開？」他回頭朝身後那十幾個人看了一眼，有人發出了短促的笑聲。他轉回頭來，短矛往前一遞，「你從哪來的回哪去。落星鎮的事跟你沒關係。」
韓錚的右手從長杆中段滑到尾端，桿身從橫握調整為斜握，杆尖朝下。他在那人短矛遞出的同一刻往前邁了一步，長杆的杆尾從下往上撩起來，桿身撞在短矛的矛杆上。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那人的短矛被從中間磕斷，矛尖連著半截矛杆飛了出去，插在幾步外的沙土裡。那人手裡只剩下一截斷柄，虎口處有血絲滲出來。他低頭看著斷柄，又抬頭看著韓錚手裡的長杆，退了一步。
韓錚沒有繼續出手。他把長杆收回來橫握在身前，目光越過那人，看向包圍圈深處石台上的指揮者。那人還站在那裡，但方向已經轉過來了，面朝著韓錚這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五十步，中間隔著好幾層暗色甲衣的士兵。指揮者的目光落在韓錚手裡的長杆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從石台上走了下來。
他走下石台的過程中，包圍圈的陣型正在發生變化。外層的士兵開始向兩側散開，中層的精銳也調整了站位，把包圍圈的正面讓了出來。指揮者沿著讓出的通道走到距離韓錚大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他的面容在近距離下比遠處看時更加清晰，顴骨高，眼窩深，嘴唇薄，皮膚偏灰，像是長期在地底下活動的人。他的氣息很穩，混沌仙九轉初期的修為壓得很沉。
「周衍的主控杆。」他開口，聲音沙啞，語速不快，「你把主裂隙封了，還敢帶著這根杆子到處走。」
韓錚看著他。「你是神墟教的人。」
那人沒有否認。「我叫屠蘇。神墟教中域外圍的負責人之一。落星鎮的石堡里有一個仙宮的外派長老，他身上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圍了兩天，他快撐不住了。」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你在這個時候出現，是巧合還是沈清弦讓你來的？」
「沈清弦讓我來查一個人。」
屠蘇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不大。「查誰？」
「落星鎮的駐守長老。」
屠蘇沉默了一會兒。他側過頭朝石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他姓江，叫江鶴。在仙宮當了二十年的外派長老。神墟教找上他的時候，他比鄭玄還早。」屠蘇的目光重新落在韓錚身上，「你查到他頭上，說明鄭玄那邊已經暴露了。」
韓錚沒有接話。
屠蘇往前邁了一步。他的右手從腰側抬起來，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張開。一層暗色的能量從掌心向外擴散，在掌面前方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盾形結構。「你手裡有主控杆，二轉修為封了主裂隙，鄭玄栽在你手上。我承認你不一般。」他把掌心的能量盾往前推了推，「但你二轉和我九轉之間差了七個小境界。你今天攔不住我。」
韓錚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動了。他往前邁出的那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重，腳下沙土被踩實的同時長杆從橫握轉為平推，杆尖直取屠蘇胸口。屠蘇側身讓開，能量盾從側面切向長杆的桿身。桿身撞在盾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韓錚感覺到有一股迴旋的力量從盾面傳過來，試圖把長杆從他的握持中擰出去。他沒有鬆手，反而把桿身往下壓了半尺，讓盾面的迴旋力沿著桿身向地面導引。沙土地面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弧形裂紋，從韓錚的腳邊延伸出去，像是被那股迴旋力劃出來的。
屠蘇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有收盾，左拳從盾後遞出，落點指向韓錚的右肩。韓錚把長杆從下壓轉為上挑，桿身擋在左拳的必經路線上。拳面撞在桿身上，聲音比之前更悶。韓錚退了半步，重心重新穩住，長杆在手中轉了一個角度，從豎擋調整為橫掃，杆尾掃向屠蘇的腰側。屠蘇用盾面擋住了那一下橫掃，但盾面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紋，邊緣處有碎屑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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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蘇低頭看了一眼盾面上的裂紋，又看了一眼韓錚手裡的長杆。他把盾收回，掌心朝下按向地面。沙土地面在他掌心的位置開始塌陷，形成一個直徑大約兩步的淺坑，坑底的沙土顏色比周圍更深，像是一層被壓實的硬底。他站在淺坑中央，雙手從身側抬起，掌心相對，兩掌之間凝聚出一團暗色的能量球。能量球的表面有細密的光絲在旋轉，轉速越來越快。
「你能接住我七成力。這一擊是全力。」屠蘇把能量球推了出來。
能量球飛行的速度不快，但所過之處，地面的沙土被壓出了一道深深的溝槽。韓錚站在原地沒有退，他把長杆豎握在身前，桿身正對著能量球飛來的路線。能量球撞在桿身上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的力量從桿身傳導到手臂，手臂的肌肉被那股力量壓得繃緊，腳下的沙土地面開始下陷。他沒有退，但腳底陷下去了一寸。長杆表面的環形圖案在這一刻亮了起來，從握柄處向杆尖推進，亮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暗金色的光芒覆蓋了整根長杆，與能量球表面的暗色光絲在接觸點上形成了對峙。光芒和暗色光絲在接觸面上僵持了大約三息，然後能量球從中間開始碎裂，裂紋沿著光絲的走向向表面蔓延，最後整體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暗色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韓錚的雙手還握著長杆，桿身的環形圖案沒有暗下去，持續亮著。他的手臂上有幾道被能量餘波灼出的細痕，但握杆的姿勢沒有變。屠蘇站在淺坑中央，兩隻手還保持著推出能量球的姿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韓錚手裡那根還在發亮的長杆，沉默了幾息。
「主控杆激活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它和封印網絡的連接是實時的。你剛才那一擋，借了封印網絡的力量。」
韓錚把長杆從豎握收回橫握，桿身的亮度緩慢暗了下去。「你還要打嗎？」
屠蘇沉默了一會兒。他朝石堡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堡的牆面上有一道裂縫正在擴大，裡面有人在動。他又看了一圈包圍圈周圍那些士兵的站位，最外層的陣型已經出現了鬆動，有人在往後退。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韓錚。「你封了主裂隙，鄭玄栽了，現在又攔住了我。神墟教在中域外圍的布局已經被你打亂了大半。」他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淺坑邊緣沙土簌簌落下，「我今天帶不走江鶴了。」
他轉身朝包圍圈外走去。那些士兵在他轉身之後開始陸續後撤，隊形從包圍狀變成了一列縱隊，沿著落星鎮外圍的方向快速移動。屠蘇走在隊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沒有回頭。
……
屠蘇的隊伍消失在落星鎮外圍的起伏地形中之後，石堡方向傳來了一陣石塊滑落的聲響。韓錚轉過頭，看到石堡正門上方那道裂縫正在擴大，裂縫邊緣的石塊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灰塵。裂縫裡有人影在動，一個身影從裂縫中擠了出來。那人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袍角上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他的面容偏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道舊疤，左臂用一條布帶吊著，布帶上有新鮮的滲血痕跡。他站在石堡門口的台階上，朝外掃了一圈，目光在韓錚身上停住。
「你是仙宮派來的？」他的聲音沙啞，中氣不足，像是被圍了兩天沒怎麼吃喝。
「沈清弦讓我來查一個人。」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從台階上走下來。他的步子不太穩，左腳落地的時候膝蓋會微微彎一下，像是有舊傷。他走到韓錚面前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下，看著韓錚手裡的長杆，目光在上面停了兩息，然後移回韓錚的臉。「查誰？」
「落星鎮的駐守長老，江鶴。」
那人嘴角的舊疤動了一下。「我就是江鶴。」
韓錚看著他。「屠蘇剛才說，神墟教找上你的時候，比鄭玄還早。」
江鶴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他沉默了幾息，把吊著左臂的布帶重新扶了一下。「屠蘇說的？」
「他說的。」
江鶴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前，做了一個準備防禦的姿勢。他的氣息在那一瞬間從萎靡轉為凝聚，混沌仙八轉的修為從體內湧出，壓向韓錚的方向。他的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團暗色的能量，能量球不大，但密度很高，表面有細密的光絲在旋轉。「你二轉修為，查到我頭上，膽子不小。沈清弦沒告訴你我是什麼修為？」
「說了。八轉。」
「那你一個人來？」
韓錚把長杆從橫握轉為豎握，杆尾貼著地面。他沒有回答江鶴的問題，往前邁了一步。江鶴在韓錚邁步的同時把掌心的能量球推了出來，暗色的光絲在球體表面加速旋轉，能量球飛向韓錚的胸口，速度比屠蘇那一擊更快，但體積更小。韓錚把長杆豎擋在身前，能量球撞在桿身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桿身表面的環形圖案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從握柄處向杆尖推進，在接觸點上與暗色光絲形成對峙。對峙持續了大約兩息，能量球從中間碎裂，暗色光絲向四周飄散，在空氣中化為極細的塵埃。
江鶴退了一步，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有一道細長的裂口，有暗色的液體從裂口中滲出來，沿著掌紋流到指尖。他抬起頭重新看著韓錚手裡的長杆，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主控杆。你把它激活了。」
韓錚沒有接話。他把長杆從豎擋調整為平推，杆尖指向江鶴的胸口，往前走了一步。江鶴的右手縮回身側，左臂的布帶在他後退的過程中鬆了一截，吊著的手臂垂了下來。他退到石堡門口的台階上，後背抵住了石堡的門框。他朝石堡內部掃了一眼，又看向韓錚，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你放我走，我告訴你神墟教在中域的所有據點位置。」
「你說了，我照樣抓你。」
江鶴沉默了兩息。他朝石堡內側的通道方向偏了一下頭，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他的左手從鬆脫的布帶中抽出來，那隻手的掌心裡握著一枚暗色的晶石，晶石表面刻著細密的符號。他把晶石朝韓錚的方向扔了過來。晶石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韓錚腳邊的沙土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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