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
各處屋檐下掛滿紅燈籠,和紅彤彤的「福」字倒貼在窗戶上。
過年氣氛雖濃,卻顯得有些清冷。
麻將嘩啦嘩響聲。
在某個廂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蕭正源坐在東位,手裡捏著牌,半天沒打出去。
方惠蘭坐在他旁邊,不時看他一眼也沒催。
桌上還有三個人。
二房蕭正河,蕭正源的親弟弟。
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坐在西位,手指夾著煙吞雲吐霧。
他是軍委聯合參謀部某局,副局長。
少將軍銜,副軍級。
妻子周敏坐在他旁邊看牌,手裡嗑著瓜子,時不時往方惠蘭那邊瞟一眼。
三房蕭如霞,蕭正源的妹妹。
坐在南位。
穿著一件素色毛衣,頭髮盤在腦後,看起來幹練利索。
她是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副主任,副廳級。
丈夫劉建坐在她旁邊,穿著便裝。
人話不多,偶爾幫妻子看一眼牌。
他是公安局治安管理總隊總隊長,副廳級。
性格溫和,出身卻很普通。
蕭正源左手邊北位,是四房蕭正山。
兄妹幾個裡頭最小的弟弟。
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領口有些皺。
在統戰部宗教事務局下面,掛了個四級調研員的閒職,副處級。
實際工作就是巡查各地宗門的治安。
說白了,就是巡街的。
他嘴刻薄,不藏著不掖著,是兄妹中說話最難聽的。
「大哥,聽說歡歡找了個男朋友?」
蕭正河打出一張牌,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開口。
嘴角卻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蕭正源敷衍「嗯」了一聲,沒抬頭,手裡的牌還是打了出去。
「三筒。」
來之前就已經做好準備,這些人準會提及這事。
「哪家的?」
蕭正河追問,眼睛盯著牌桌,餘光卻瞟著蕭正源,「姓什麼?做什麼的?
蕭正源眉頭微皺,「……」
這個二弟明知故問。
丫頭那點事,有心人稍微一調查怎會不清楚。
故意拿到牌桌上,不就是為了看他笑話。
方惠蘭接過話,沒有任何隱瞞,語氣平淡:
「姓楊,叫楊旭,松坪鎮的在村里當書記。」
「……」
鄉下人?
牌桌上一時安靜了幾秒。
「呵,一個村裡的書記?」
蕭正河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哪個村?該不會是年前溫泉山莊出事那個?」
他說完看了一眼妻子周敏。
周敏心領神會,嗑著瓜子,嘴角一撇:
「大哥,別怪我弟妹多嘴。」
「歡歡那孩子從小沒吃過苦,跑去那種地方,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三妹蕭如霞跟著嘆了口氣。
「大嫂,不是我說。」
她語氣倒不刻薄,就是現實,「歡歡好歹是咱蕭家的女兒,找個鄉下人……」
「門不當戶不對的,這族裡的長輩能答應?老爺子那邊也不好交代。」
「再說,那鄉下人能有什麼出息?」
她把手裡兩萬丟出去,「歡歡跟著他,以後喝西北風啊?」
「村書記?多大個官?正科級?連我們蕭家大門都進不來。」
蕭正山更是直接開口,語氣又沖又刺耳:
「歡歡腦子是進水了吧?大哥大嫂你們也不管管?」
他媳婦走的早,倒是留下一兒一女。
兒子是個軟性子,不爭不搶,也沒什麼本事拿的出來。
女兒倒是聰慧。
可惜,打小不入老爺子的眼,還被蕭歡那丫頭壓一頭。
這丫頭性子傲。
賭氣離開了蕭家,說要自己出去闖闖,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人。
自己也是兄妹幾個混的最差的,經常被老爺子當眾訓斥。
他始終覺得,自己身上的不幸全是大哥造成的,巴不得大哥一家過不好。
一圈人說下來。
蕭正源盯著面前的牌,心裡不舒服。
但面上不顯,緩緩說道:
「那年輕人會醫術,在村里和燕京都開了個醫館。」
「還有個酒廠,銷量不錯。」
方惠蘭忍不住補了句,「那溫泉山莊,也是他跟賀家一起搞的。」
楊旭身邊女人多的事,兩人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刻意瞞。
是覺得沒必要。
那些事,輪不到這些人在牌桌上嚼舌根。
見兩人還能沉住氣,蕭正河瞥了一眼蕭正山,嘴上沒把門的:
「會點醫術,開了個酒廠就能攀上蕭家?鄉下赤腳醫生罷了。」
「就是,大哥,你也太好說話了。」
周敏跟著附和,嗑瓜子的聲音都沒斷:
「就是,歡歡年輕不懂事,大哥大嫂你們也不攔著。」
「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蕭家沒人了。」
蕭正山也不甘心放過踩壓大哥的機會。
也不看自己牌,甩出手裡的發財,輕哼一聲:
「大哥,我看你是當書記當糊塗了,咱蕭家是什麼門楣?能跟鄉下人結親?」
「歡歡自降身份跟這麼個人在一起,傳出去,老爺子的臉往哪擱?」
「你是故意在大過年的,給咱家添堵嗎?」
這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讓桌上氣氛僵硬下來。
「……」
蕭正源的臉雖然黑了下來,捏緊手中的牌,卻沒有回腔。
畢竟自己是大哥。
也不想大過年熱鬧的日子裡,讓大家都不愉快。
更是不想給老爺子添堵。
方惠蘭端起一旁矮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那股火壓了下去。
她心裡頭冷笑。
二房兩口子嘴上說的是關心,話里話外全是酸。
他們自己的女兒蕭婷婷,從小到大什麼都要跟歡歡比。
比成績、比長相、比老爺子的喜愛……
哪樣都不如。
心裡頭憋著氣。
這回終於讓他們逮著機會了。
不過她懶得爭。
至於蕭正山。
這小子就是這德行,跟他吵反倒讓他更來勁。
蕭如霞聽了卻皺了皺眉。
雖然自己也不滿那鄉下少年。
但不代表她是要跟著大哥作對,反而急著大哥的好。
自己家裡兩個兒子不爭氣,沒少給家裡惹麻煩,都是大哥出面擦屁股。
她嫌兩個大哥說話太難聽,忍不住開口:
「二哥,四弟,你倆……」
卻被一直沒說話的老公,劉建給摁住肩頭,示意她別摻和。
「……」
蕭如霞被丈夫看了一眼,訕訕地閉了嘴。
劉建卻忽然開口了,看向桌上的人,聲音溫和:
「鄉下也沒什麼不好,英雄不問出處,年輕人只要有本事,在哪都能發光。」
蕭正源夫妻倆聽了,心裡頭舒服了一點。
劉建這人出身也一般,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在公安局當了個處長,管治安。
他沒瞧不起過誰,對誰都客氣。
蕭正山一聽更來勁了。
他打出一張牌,往劉建那邊瞟了一眼,譏笑一聲:
「有些人啊,出身低就是出身低,攀上高枝兒了也改不了骨子裡的窮酸氣。」
「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說?」
這話沒點名。
但誰都知道在說劉建。
「……」
劉建心知肚明,臉上的笑淡了。
但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也不接腔。
蕭如霞見自己男人被欺負,臉一沉。
啪!
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瞪著蕭正山:
「正山,你陰陽怪氣誰呢?」
「我家老劉哪兒得罪你了?你嘴裡能不能積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