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的視線聚焦,看清對面坐著的人是楊旭時,眼中的戾氣才如潮水般退去,換上一絲錯愕和疲憊。
「……師傅?」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難聽得要命:「抱歉,徒兒不是故意的……是我沒控制好那股力量。」
楊旭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藥瓶。
「吃了。」
空一低頭看著那個藥瓶,沒有細問這裡裝得什麼。
他知道師父不會害自己。
更清楚,師傅一早就看出自己體質的異常。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還在微微顫抖。
他抓起藥瓶倒出兩粒丹藥,仰頭吞下。
藥力化開。
他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幾分。
「我沒事。」
空一低下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倔強:
「不管是為了什麼,身為一宗宗主,有些事我必須得扛起來。」
楊旭看著他,目光如炬。
「沒人讓你一個人扛,更沒人逼著你短時間內必須變得強大。」
他身體前傾,直視著空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如果你因此倒下了,整個宗門怎麼辦?」
「金聖和五大長老雖然修為境界不低,可如今其他宗門光金丹境的弟子成千上萬,更何況高階武者?」
「一個金蟬宗,怕是連一個盛陽宗對付起來都夠嗆,你帶著大家還拿什麼守護孩子?」
最後兩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空一的心口。
空一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他死死攥著那個空藥瓶,指節發白。
良久。
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
無聲地滑落滴在蒲團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要變得更強才行。」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偏執。
楊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空一的初心。
也知道空一必須變強,可操之過急,反而事半功倍,丟了命。
「放心吧。」
楊旭伸出手,重重地按在空一的肩膀上,一股溫和醇厚的真氣順著掌心渡入他的體內,幫他梳理著紊亂的氣息。
「只要我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下周的會武,你不用去拼命,孩子這邊有五個長老周旋足以能保證程瘋子不能近身。」
「你現在的對手……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咱們慢慢來修煉,我會想辦法幫你壓制住『玄燼體』的反噬。」
「師傅……」
空一抬起頭,看著楊旭那雙堅定而深邃的眼睛,原本死寂的心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師傅果然看出來了,這世上任何事都逃不過師傅的眼睛。」
他的玄燼體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這體質從哪來的,自己都解釋不清。
只知道自己一出生,母親因難產去世,父親是誰也不清楚,最後被一個拾荒的奶奶收留養大。
機緣巧合獲得傳承,才得知自己異於尋常古武者的體質。
先祖恩賜前,留下一句有關這體質的解釋。
「玄燼者,先天異脈。修行一日抵常人三月,力超同境,然火旺則燼成,此體大成之日,亦是命盡之時。」
「切記,止步化神,勿要貪心。」
初聽像天賦異稟,細想才讓人脊背發涼。
這哪是讓人強大,是催命符啊。
空一當時並非放心上,對修仙並沒有執著的念頭,修為足夠護奶奶和自己周全就行。
可歲月不饒人。
他十六歲那年,奶奶老去,他便遇上空戒拜其門下。
一直靜慢修煉,修為止步金丹。
偏偏最後,他還是選擇向宿命邁開了一步。
可空一沒有絲毫後悔,這是他深思熟慮且必須要走的路。
楊旭第一次見空一,探脈那刻,就知道他玄燼體的體質。
識海內古計記載:
玄燼者修煉如火,越旺越逼近終局,最終只剩一捧餘燼。
可他並未想過讓空一拿命去填那「變強大」的窟窿。
只是單純想把金蟬宗收入囊中。
「呵呵,誰叫我祖先留給我不少寶貝,你的體質隨便翻閱典籍一查,就查出所以然來。」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輕笑聲裡帶著幾分惋惜:
「看得出,你是個無求無欲的小子,沒想到你還是犯了傻。」
「一生為師,終生為師。」
說到這兒,楊旭雙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語出狂言:
「我既然能研究出定神丸,幫你穩住反噬之苦,也能幫你把壽元給保住。」
「管他啥宿不宿命的,我楊旭偏要跟老天搶人!」
這番老天爺聽了都要降雷劈人的狂語,從楊旭口中出來,空一卻覺得毫無違和感,也不覺得他這是在裝逼。
楊旭的本事,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
就像那浩瀚無垠的大海,永遠看不清海底藏著多少神秘的力量。
只知,深不可見底。
他虛弱的臉上揚起一抹真心的笑:
「我信師傅。」
簡單的四個字,聽得楊旭臉上也笑開了。
「好徒兒,我楊旭沒選錯人。」
屋外。
夕陽西下,將金蟬宗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紅。
屋內兩個男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只有那瓶空的藥瓶,靜靜地躺在蒲團上。
楊旭雖說面上一副天不地不怕,心裡卻開始琢磨如何煉製出幫空一增壽的丹藥。
但他絕不會同程瘋子和暗處研究長生藥的那幫人為伍。
拿小長壽去煉藥。
空一寧願燃燒壽元,也絕不會同意。
……
暮色四合。
楊旭走出金蟬宗靜室時,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殘陽。
後院裡,丑丫和小長壽正蹲在石階上玩著過家家。
兩個小丫頭頭碰頭,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片葉子是盤子,哪顆石子是饅頭。
「周斌,這幾天倆孩子就拜託你和幾位長老照應了。」
楊旭走過去揉了揉兩個小丫頭的腦袋,囑咐了周斌幾句。
「放心吧旭哥,只要我不死,這倆小祖宗就丟不了一根頭髮。」
周斌拍著胸脯保證。
楊旭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黑色的越野車劃破夜色,朝著燕京著名的銷金窟,翠仙樓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