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這人背對著鄉親們，根本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神情。
但聽見「最高價格」四個字。
大傢伙兒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聽見沒？這廖老闆真豪氣，竟真看著咱們書記面上，給了咱們最高價，肯定樂意賣啊！」
「聽見了聽見了！廖記的菜價可是普通菜商的好幾倍呢，這下咱們今年真能過個好年了！」
「廖書記厲害啊！」
「對對對，還是廖書記有本事……」
「……」
聽著周圍鄉親們的吹捧。
廖華早就飄得找不著北了。
哪還有精力去觀察一個小小質檢員的神態呢。
他傲嬌地仰著腦袋，朝著情緒激動的鄉親們抬手往下壓了壓：
「好了鄉親們，靜一靜。」
「本書記曉得你們高興，但也得先讓廖老闆把價格告訴大家，你們再慶祝也不遲。」
說完，他也不看廖兵看向價格單時的臉色。
而是轉過身，沾沾自喜地看向身下堆滿厚厚一層瓜子殼的楊旭。
「楊旭，現在睜大你的狗眼看好了，看本書記是如何帶著鄉親們賺更多的錢。」
他又抬手虛空點了點楊旭，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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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的合作社，在今天之後，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沒有鄉親們加入的合作社，遲早關門大吉。
劉水根幾個村幹部聽了臉色猛地一沉，紛紛朝楊旭投去擔憂的目光。
該不會這廖記的老闆，真的賣廖華的面子，給這邊的鄉親們的價格遠超楊旭？
即使是兩邊價格給得一樣，或是只低幾毛錢。
那楊旭的合作社，照樣不保……
鄉親們則眼神心虛地亂飄，就是不敢看楊旭一眼。
唯有劉金旺依舊咧著牙傻樂呵。
村委院內氣氛頓時低沉又冷寂。
面對廖華的挑釁，楊旭不緊不慢地吐掉嘴裡最後一顆瓜子殼，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撐腿起身。
隨即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嗯——」，才揣著兜，居高臨下俯瞰著台階下的廖華。
雖說廖華是個一米八的瘦高個，身形活像一根上下一般粗的竹竿。
可楊旭一米五的個子，此刻卻站在二十厘米高的台階上。
兩人一高一低，形成鮮明的對比。
落入眾人眼裡。
只見廖華下意識地仰著頭，才能與高出他將近一個腦袋的楊旭對視。
一個俯瞰，一個仰視。
即使廖華嘴上再狠，氣勢上也已不知不覺弱了幾分。
但更可氣的是。
楊旭動了動嘴，只是不咸不淡吐出一個：
「哦。」
哦？！
只是一個「哦」？
眾人暗自咋舌。
楊旭果然不是一般人。
被廖華當眾羞辱，不僅不生氣，還一臉無所謂？
但也有人下意識認為。
楊旭這是自暴自棄，想給自己在村里留最後一絲體面。
畢竟結局已經是鐵板釘釘了。
「……」
廖華雖惱怒這傢伙不屑一顧的態度。
但一想到。
自己即將當著鄉親們的面贏楊旭一頭。
甚至還能得到鄉親們的擁護和信任。
他心裡那點怒火，也漸漸平息下來，從嘴角溢出一聲冷呵：
「呵！」
「行，你就擱這裝吧。」
廖華並未察覺兩人姿勢不對勁，依舊仰著腦袋，滿臉譏諷：
「待會兒讓你也嘗嘗，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而回應他的，依舊是楊旭極淡的一聲：
「哦。」
「……」
廖華麵皮猛地直抽抽。
心裡恨罵。
瑪德戈壁！
竟敢對老子的挑釁無動於衷！
如此這樣一來，越發顯得自己像唱獨角戲的跳樑小丑！
可當眾破口大罵。
又只會顯得自己氣急敗壞，氣勢上便會輸給這王八犢子幾分。
渾然不知。
自己的氣勢，早已輸了。
「……」
而眾人看了兩人情緒反差極大的對峙，不知為何突然想發笑。
但礙於顧及廖書記的面子。
大傢伙兒只能極力壓著嘴角。
倒是把村委幾個幹部和劉金旺給樂壞了。
好在幾人還算懂得分寸，只是低著頭竊笑。
廖華也察覺出周圍氣氛的不對勁。
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抬手又重重點了點楊旭。
隨即轉身，看向拿著擬好的菜價單的廖兵時，臉上已經擠出一抹熱情的笑意：
「好了兵弟，你趕緊向大傢伙兒宣布菜價吧。」
「早收工，咱們也好趕上中午的飯點品嘗德月樓的紅袍酒。」
兵弟？
叫得這麼親熱，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廖兵無語。
不再看廖華瞬間黑了幾分的臉，反倒是先瞥了眼身後神色不改的楊旭。
不再看廖華瞬間黑了幾分的臉，反倒是先瞥了眼身後神色不改的楊旭。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他才轉眼，掃了圈院內臉上早已掛著期待又激動笑容的菜農們，清了下嗓子，竟是說：
「鄉親們，我們廖記雖是咱們鎮上最大最貴的蔬果商，但我答應和你們合作之前，我也跟你們廖書記把話撂明白了。」
「你們地里的菜，只要你們樂意，我廖記全收！」
不等他把話說完。
鄉親們立刻歡呼雀躍起來，拍手叫好。
「太好了啊！這次廖書記真沒騙咱們。」
「是啊是啊，還是咱們廖書記面子大，不管咱們種啥，廖記都照單全收。」
「就是，咱們的好日子總算是盼來了！」
「廖書記！之前是咱們誤會你了，你就是咱村最偉大的書記！」
「還得是咱書記啊，沒毛病！」
「……」
這些曾打心眼裡不看好、詆毀和怨懟廖華這個村書記的村民，在還未到手的利益前，接連的硬生生把廖華身上的污點，全部拋之腦後。
仿佛那個打心裡也瞧不上他們莊稼人、不可一世的村書記，根本不存在。
見口碑逆轉，廖華歡喜得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一隻肥蒼蠅。
自我陶醉在鄉親們的稱頌中，不可自拔。
楊旭背脊挺直，望著底下情緒激昂的鄉親，依舊神情淡淡，不吱一聲。
此刻。
人性中的趨利避害，展現得淋漓盡致。
即是人性最真實的寫照。
但，楊旭並未因此感到心寒。
因他本就只為自己而活。
並非他們這些，自始至終沒有堅定相信過自己的人。
並且。
眼前的鄉親們，也不過是囿於生存，迫於生計。
現實如此，也怪不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