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長宣布休庭二十分鐘。
臨時羈押室的門從外面鎖上，鐵栓撞進卡槽，悶響一聲。
高啟隆坐在鐵椅上，手腕被銬在椅背的橫杆上。
那串星月菩提從袖口滑出來，搭在鐵桿上，高啟隆用沒被銬死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捻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撥。
秦知語坐在對面。桌上擺著案件卷宗和一支錄音筆。
「高啟隆，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菩提子撥了一顆。
「建議你如實交代隆盛集團暴力強拆、非法占地的全部犯罪事實，包括你方才在錄音中承認的——」
又撥了一顆。
高啟隆閉著眼。嘴緊閉。兩腮咬肌一鼓一鼓，呼吸平穩。
秦知語停了三秒，換了個說法。
「李建國已經被逮捕。宋世傑也已經落網。配合調查，爭取從寬處理，是你唯一的機會。」
菩提子又撥了一顆。
高啟隆始終一言不發。他閉緊嘴唇，身體放鬆。只要咬死不開口，外面的關係還有運作的餘地。
秦知語合上卷宗，丹鳳眼看向門口。
陸誠靠在鐵門旁邊的牆上，雙臂抱在胸前。
秦知語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陸誠放下手臂，走到鐵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陸誠看了高啟隆兩秒，轉向秦知語。
「秦檢，交給我。」
復庭。
審判長敲響法槌，法庭重新安靜下來。旁聽席上的記者們攥著筆，後排群眾伸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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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休庭時的八億回漲到十一億。
高啟隆被兩名特警押回法庭，坐在原告席旁的臨時被告位上。
手銬換成了前銬，搭在膝蓋上。那串星月菩提還掛在手腕，右手拇指擱在珠子上，不緊不慢的撥。
高啟隆嘴角微壓，恢復了之前的神色。
陸誠站起身。
「審判長，鑑於犯罪嫌疑人高啟隆拒不交代其餘犯罪事實，辯護人申請對其進行一次心理層面的證據回溯，以幫助其恢復對案發當晚的真實記憶。」
審判長皺了下眉，側頭與兩位陪審員低聲交換意見。
秦知語從側門內走出一步。
「督導組對此無異議。」
審判長沉默三秒，點頭。
「准許。但辯護人注意分寸。」
陸誠繞過辯護席，走到高啟隆正前方兩米處站定。
高啟隆抬起眼皮，撥菩提子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
陸誠蹲下身子，平視著高啟隆的眼睛。距離不到一米。
「高啟隆。」
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你信佛，講因果。」
停了一拍。
「現在，我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你種下的因。」
高啟隆瞳孔微縮。嘴角撇了一下，擠出半聲冷哼。
「裝神弄——」
話斷在嗓子眼裡。
陸誠盯著高啟隆。意識深處，S級技能【完美記憶復刻】無聲啟動。
目標直接鎖定案發當晚張恆父子的記憶片段。
那一夜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高啟隆的身體猛的僵住。
撥菩提子的手指停了。珠串從指縫滑落，啪嗒磕在手銬鐵環上，彈到地面滾出去半米遠。
法庭里所有人看到，高啟隆臉色在三秒之內從正常變成灰白。
大量記憶畫面沖入腦海。
高啟隆視線變換。
六十歲。滿臉溝壑。躺在自家土炕上，被巨響震醒。
整面院牆在眼前崩塌。碎磚飛進屋裡，砸在臉旁的枕頭上。
鋼鐵履帶碾過青磚地面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震得五臟六腑都在抖。
白色粉塵噴進來。嗆得眼睛睜不開。
高啟隆爬起來，踉蹌著衝出門，張開雙臂想攔——
棒球棍砸在肩膀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耳蝸里炸開。
膝蓋跪上冰涼的地磚。第二根棍子落在後背。第三根砸在腰上。
妻子的哭喊從身後傳來，尖銳，悽厲，被乾粉的嗆咳聲切成一段一段。
高啟隆趴在地上，臉貼著碎磚，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住了左眼。
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
法庭上。
高啟隆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顫抖從手指一路蔓延至全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連響。
旁聽席第一排的記者們倒吸一口涼氣，往後縮了半個身子。
高啟隆的嘴張開來。
「啊——！！」
嘶啞尖利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兩隻被銬住的手在空中揮舞，鐵銬撞在椅背橫杆上乒桌球乓響。
「別過來！把那機器挪開！！」
高啟隆眼球外凸，盯著法庭天花板某個位置，視線里滿是重型機械碾壓而來的畫面。
旁聽席後排，幾個群眾騰的站起來，一個大媽雙手捂住嘴。
被告席上，張恆手銬嘩啦響了一聲，通紅的眼眶裡湧出淚水。
直播間彈幕卡了三秒。
刷新之後，滿屏只剩四個字。
「報應來了。」
「報應來了。」
「報應來了。」
高啟隆從椅子上滾下去。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悶響一聲。
跪在地上，額頭砰砰砰往地磚上撞，高啟隆涕淚混著唾沫糊了一臉，唐裝前襟裂開兩顆盤扣，金鍊子甩出來拖在地上。
「我認罪！」
嗓子全啞了，擠出來的聲音帶著嘶音。
「我全都認！是我下的命令！強拆是我安排的！打人是我授意的！」
砰。額頭又磕下去，地磚上多了一片血印。
「前年那個工地——壓死人的事——也是我乾的！我讓人把屍體埋了！！」
法庭里鴉雀無聲。
兩名特警站在高啟隆身側，手扶微沖，互相看了一眼。
秦知語站在側門處盯著高啟隆。右手攥著的簽字筆筆帽，被拇指按得咔嗒彈開又合上。
法警朝審判台看過去，等指示。
高啟隆還在磕，血從額角淌下來，順著鼻樑滴在地上。
那串滾落在旁邊的星月菩提，被膝蓋碾過，繩子斷了，珠子散了一地。
「求求你……求求你讓它停下……」
聲音變成嗚咽。
審判長兩隻手撐著台面，臉色發白。愣了五秒後，抓起法槌，連敲三下。
「肅靜！」
聲音破了音。
「……合議庭決定，鑑於被告人高啟隆當庭作出重大犯罪供述，涉及新的命案線索，本案將依法併案審理。今日庭審暫時休庭，擇日重審。退庭！」
法槌最後一聲落下，震得話筒嗡嗡響。
特警上前，把癱在地上的高啟隆架起來。高啟隆兩條腿使不上勁，皮鞋尖拖在大理石上，劃出兩道黑印。
高啟隆被拖過辯護席的時候，陸誠已經坐回了椅子上。
兩手交疊擱在桌面。陸誠看著高啟隆從面前經過，目光平靜。
高啟隆的審判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