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8順著盤山公路往回開了六公里,在一個岔路口拐進了山腳下的村子。
村子叫石門塢,十來戶人家,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溪澗兩岸。
靠路邊有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了白漆,掛著塊木頭招牌,寫著「仙穀人家民宿」,字跡被雨水沖得一半深一半淺。
周毅把車停在民宿後院,陸誠下車掃了一圈。
院子裡晾著床單,角落堆著劈好的柴火,一條土狗趴在門檻上,懶洋洋的甩了一下尾巴。
老闆娘五十歲出頭,圍著圍裙,見有人來,搓著手迎上來。
「住店啊?淡季,便宜,三間房四百塊。」
陸誠點頭。「現金。不開票。」
老闆娘眼睛眯起來,轉身去拿鑰匙。
二樓走廊盡頭,三間房挨著。獵犬和周毅住一間,陳碩自己一間,陸誠拿了靠窗的那間。
房間不大,一張硬板床,一張書桌,牆上掛著發黃的風景畫。窗戶正對著西北方向,能看見七盤仙谷的山脊線。
陳碩抱著公文包坐在陸誠房間裡,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透,稀疏的頭髮貼在腦門上。
「陸律,今天這個陣仗……一百多號人,防暴棍,那姓陶的分明是在示威。」
陳碩咽了口唾沫,「硬闖是不可能了,人家就等著你犯錯,到時侯反咬一口說你尋釁滋事,連律師證都保不住。」
陸誠坐在窗台邊,右腿搭在左腿上,拇指慢慢摩挲著下巴。
「誰跟你說要硬闖了?」
陳碩愣了一下。
「回去歇著。」陸誠抬了下下巴,「明天有安排。」
陳碩張了張嘴,然後抱著公文包走出去。關門時回頭看了陸誠一眼,嘴巴動了動,什麼都沒問。
門關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暗透了。天姥山脈的輪廓剩下一條黑沉沉的剪影。山谷深處亮著幾點燈光,散布在竹林與杉木間。
蟲鳴從窗縫裡鑽進來,溪澗的水聲隱隱約約。
陸誠關掉房間的燈。
黑暗中,陸誠站在窗前,兩隻手插在褲袋裡,盯著遠處的山谷。
意念一動。
腦海中,系統面板無聲彈出。
【啟動技能:電子幽靈。】
【掃描範圍:以宿主為中心,半徑15公里。】
【正在捕獲所有活躍電子信號源……】
【掃描完成。】
陸誠的視網膜上,整個七盤仙谷的地形圖被疊加上去。
山脊與溪谷、步道以及建築,用冷藍色的線條勾勒出來,與外面的山谷重合。
然後,紅點亮了。
一個,兩個,十個,三十個……
紅色光點從地形圖的各處冒出來。從山門到步道,再到竹林與懸崖,每隔十幾米就是一簇。
陸誠數了一下。
三百七十二個。
三百七十二個正在運行的電子監控設備,覆蓋了七盤仙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積。
針孔攝像頭,還有紅外熱感應報警器和動態感應器,加上信號屏蔽器與微型拾音器。種類繁多,部署專業。
沿著步道往裡走,彎道與岔路口都裝了兩組以上的交叉監控。
到了書院主體建築周圍,紅點的密度翻了三倍。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全覆蓋,連屋頂和地下管道出口都裝了感應裝置。
密集的區域,在後山。
後山區域的紅點擠成一團亮斑。外層是紅外報警,中層是動態感應加信號干擾,內圈是軍用級別的微波入侵探測器。
陸誠的瞳孔縮了一下。
軍用級。
掛著國學書院招牌的地方,後山安保配置用的是軍用微波探測。
拿來防幾個十三四歲的網癮少年翻牆?
陸誠下頜線繃緊,喉嚨里發出一聲冷哼。
「賴如平,你在後山那座觀音像底下,到底藏了什麼。」
陸誠關掉技能,視網膜上的冷藍色地形圖緩緩消退。窗外變回一片漆黑,剩遠處山谷里的幾點燈光。
陸誠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窗外的照片。照片裡什麼都拍不到,只有黑。
陸誠拍照片是另有用途。
陸誠打開加密通訊軟體,將監控分布點位整理出來,發給獵犬。
隔壁房間,兩秒後回復了一個字。
「收。」
獵犬不多說一個字。這份點位圖交給獵犬,這名退役偵察兵能在敵人的監控下找到盲區。
陸誠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
同一時間。
魔都,前灘中心,十八樓。正誠律所的燈一直亮到現在。
夏晚晴坐在陸誠的辦公桌前。低馬尾,碎發用發卡別到耳後。桃花眼盯著面前三塊屏幕,左手端著冰美式,杯底剩冰渣子。
王燕紅坐在旁邊,老花鏡架在鼻尖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列印出來的工商登記資料。財務從業經驗讓她對數據極為敏感。
「賴如平名下六家公司的註冊資金加起來才八十萬。」
王燕紅用紅筆在一組數字上畫了個圈,「但過去三年的實際經營流水超過兩千四百萬。錢從哪來的?」
夏晚晴盯著屏幕,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陸誠走之前給她留了U盤,裡面是系統抓取的底層數據。夏晚晴從下午三點開始做交叉比對,直到現在。
「找到了。」
夏晚晴的手指停住。
屏幕上,一份十年前的土地租賃合同被調了出來。
甲方:新昌七盤仙谷旅遊開發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陶建軍。
乙方:新昌明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張小平。
張小平是賴如平的前妻。公司實際控制人,賴如平。
合同標的:七盤仙谷景區核心區域B-03至B-07地塊,總面積四十六畝,租期三十年。
年租金:一萬二千元。
王燕紅的老花鏡差點從鼻尖上滑下來。
「四十六畝山地,3A景區核心區,一年一萬二?」王燕紅倒吸一口涼氣。
「我在菜市場租個攤位都不止這個價。」
夏晚晴沒接話。
切換到另一個頁面,調出賴如平名下公司過去三十六個月的銀行流水明細。
一筆固定支出,每月十五號準時轉出,金額八萬整。
戶名:新昌縣某商貿有限公司。
順著這家商貿公司往下查,穿過兩層代持關係以及一個香港離岸帳戶,線索指向一個人。
陶俊傑。
陶建軍的獨子。現居溫哥華,名下有兩套房產,一輛保時捷卡宴。
夏晚晴靠回椅背,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
低價租地,是利益輸送。
每月八萬的管理諮詢費轉入陶建軍兒子的海外帳戶,是分贓。
陰陽合同加上資金回流,陶建軍與賴如平之間關聯極深。
他們是合伙人。
夏晚晴把兩組證據截圖取證,並做哈希值存檔,打包進加密壓縮文件,發給陸誠。
發完消息,夏晚晴端起杯子喝了口冰美式。裡面空了。
王燕紅從旁邊推過來一杯熱水。「喝點熱的,陸律不在,你把自己弄出胃病來他回了得心疼。」
夏晚晴接過杯子,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繼續看屏幕。
……
石門塢。民宿二樓。
陸誠的手機震了一下。
打開加密文件,翻看兩遍。
陰陽合同。資金回流。陶建軍的兒子在溫哥華花著賴如平的分贓款。
好。
陸誠關掉文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谷上。
腦海里浮現一幅畫面。
白天在景區門口,陶建軍站在豐田霸道旁邊,盤著手串,嘴角微翹,隨口說了一句話。
「哦對了,後山那尊滴水觀音像最近在翻新,安全起見,閒人免進。」
當時陸誠沒在意。
陸誠將這句話和掃描到的後山監控密度結合起來——
一尊正在翻新的觀音像,需要軍用級微波探測器來保護?
陸誠的眼睛眯起來,拇指緩緩摩挲著手機側面的金屬邊框。
某個猜想在陸誠心裡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