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轉身，朝山腹外面走去。
他走了三步，停下了。
因為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赤裸，皮膚是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頭。
他的頭髮很長，拖到地上，頭髮全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的雙手被鐵鏈捆住，但鐵鏈已經鬆了。
盤古。
盤古看著混沌，青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本座撐了三萬年，撐不動了。但殺你，還是夠的。」
混沌盯著盤古，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
「你……你的手……」
盤古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鐵鏈還掛在手腕上，但已經鬆了。
天柱的缺口補上了，他不用再撐天了。
三萬年了，他第一次鬆手。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骨頭嘎吱嘎吱響。
三萬年的鐵鏈，把他的手勒出了深深的痕，痕里的肉是白的，沒有血。
混沌後退一步。
他是混沌境七重巔峰，盤古是道境九重。
差了兩個大境界，打不過。
盤古抬手，一掌拍向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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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不大，但力量大得嚇人。
掌印拍在混沌胸口，混沌倒飛出去，砸在山壁上，山壁被砸出一個大洞。
他從洞裡掉出來，胸口的金色血管斷了一大片，血從斷口處噴出來，把地面燒出一個個洞。
混沌爬起來，轉身就跑。
盤古沒追。
他看著蘇凡，青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本座只能幫你到這裡。本座的身體撐了三萬年，已經撐不住了。這一掌，是本座最後的力量。」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青色的光點。
光點飄在空中，像青色的雪。
蘇凡趴在地上，看著盤古消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
盤古看著他，青色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去南天門。天道裂縫還在。用你的道去補。你是封神使，封神榜是天道的一部分。你把封神榜融進天道裂縫，裂縫就能補上。」
蘇凡問：「融進去之後呢？」
盤古說：「你會死。」
蘇凡沉默了。
盤古的身體消散了大半，只剩一個頭。
他的眼睛還亮著，看著蘇凡。
「三萬年前，本座開天闢地。開完天，辟完地，本座就該死。但本座沒死，因為天柱需要人撐著。本座撐了三萬年，撐到你來。現在，本座可以死了。」
他的頭也散了。
青色的光點飄散在空中，慢慢消失。
山腹里只剩下蘇凡一個人。
他趴在地上，兩條手臂斷了，肋骨斷了好幾根，左腿也傷了。
他動不了。
孫悟空從缺口跳下來，落在蘇凡旁邊。
他渾身是傷，金甲碎了大半，臉上全是血。
但他還站著。
「小子，俺老孫背你。」
他把蘇凡從地上扶起來，背在背上。
蘇凡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孫悟空背著他，朝山腹外面走去。
出了不周山，陽光照在臉上。
蘇凡眯著眼睛，看著天空。
天空是藍色的，藍色的天上有白雲，白雲下面有飛鳥。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面。
天道裂縫還在，在南天門上空。
孫悟空背著蘇凡，朝南天門飛去。
飛了三天三夜，才看到南天門。
南天門的城牆塌了大半，符文全滅了。
城牆上站著一萬零五十個人，一個不少。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菩提祖師、帝俊、東皇太一、伏羲、顓頊、楊戩、藥師佛、彌勒佛，還有那些道門弟子、佛門弟子、人族戰士、妖族精銳。
他們都在看天空。
天空的最高處，有一道裂縫。
裂縫從東到西，橫貫整個天穹。
裂縫裡是黑色的虛無，虛無中有無數金色的絲線在飄蕩。
那些絲線是天道，但大部分已經斷了，剩下的也在慢慢斷裂。
混沌站在裂縫前。
他的胸口被盤古拍了一掌，金色的血管斷了一大片，但沒死。
他伸手，插進裂縫裡。
裂縫被他撕開了一個口子，口子裡湧出黑色的霧氣。
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蛆蟲。
混沌界的蛆蟲。
它們從裂縫裡湧出來，掉在南天門上，掉在地上，掉在城牆上。
一隻蛆蟲掉在蘇凡面前，蘇凡低頭看著它。
蛆蟲不大，一尺來長，渾身灰色，沒有眼睛，沒有腳，只有一張嘴。
嘴裡有牙齒，密密麻麻的牙齒，在空氣中咬合，咔咔響。
孫悟空一腳踩碎了它。
但蛆蟲太多了。
一隻接一隻，從裂縫裡湧出來，像下雨一樣。
城牆上的人開始殺蛆蟲。
劍光、刀光、佛光、妖光，各種光芒閃爍，把蛆蟲一隻一隻斬碎。
但殺不完。
蛆蟲太多了，越涌越多。
混沌站在裂縫前，看著下面的人，笑了。
「洪荒，本座來了。」
蘇凡從孫悟空背上滑下來，站在地上。
兩條手臂斷了，他就用肩膀。
他用肩膀頂開孫悟空，朝混沌走去。
孫悟空拉住他。
「小子，你瘋了？你手都斷了，怎麼打？」
蘇凡沒回答。
他走到城牆邊，抬頭看著混沌。
混沌也看著他。
「你還沒死？」
蘇凡說：「你還沒死，我怎麼敢死。」
他從懷裡掏出封神榜。
封神榜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向天空。
金光打在蛆蟲身上，蛆蟲炸開。
打在混沌身上，混沌倒退一步。
他臉色一變。
「封神榜……你把封神榜融進天道？」
蘇凡沒說話。
他把封神榜舉起來，封神榜在他手心裡發著金光。
金光照亮了整個南天門，照亮了灰色的天空，照亮了黑色的裂縫。
他把封神榜扔向天空。
封神榜飛進裂縫裡。
裂縫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照亮了整片天空。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
裂縫開始合攏，邊緣的裂紋一點一點消失，黑色的虛無一點一點被金色的光填滿。
蘇凡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不是被吸，是被拽。
像有一根繩子拴在他的神魂上，另一頭拴在封神榜上。
封神榜在往天道里融，他的神魂也被往天道里拽。
他沒有抵抗。
他的神魂開始脫離身體。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掌，手腕，手臂。
神魂從身體裡一點一點抽出來，像一根針從布匹里拔出來。
不疼，但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在離開，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空。
蘇凡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身體站在城牆上，眼睛睜著，但沒有光。
胸口還在起伏，還有呼吸，但神魂已經抽出來一半了。
他抬頭看著封神榜。
封神榜在裂縫裡融化，金色的光一點一點滲進那些斷裂的金色絲線里。
絲線重新接上，裂縫開始合攏。
蘇凡把自己的神魂往封神榜里推。
神魂融進封神榜，封神榜融進天道，裂縫合攏的速度快了。
一半的神魂融進去了。
裂縫合攏了一小半。
蘇凡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消失，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
腳沒了，小腿沒了，膝蓋沒了。
他低頭看，看不到自己的腳了，只能看到一團金色的光。
他繼續推。
大腿沒了，腰沒了，胸口沒了。
裂縫合攏了一半。
混沌看著裂縫合攏，臉色變了。
他衝上來，一掌拍向蘇凡的身體。
孫悟空擋在蘇凡身體前面，金箍棒砸向混沌的掌印。
轟——！！！
孫悟空倒飛出去，砸在城牆上，城牆塌了一大塊。
他掉在地上，大口吐血。
混沌又一掌拍向蘇凡。
元始天尊擋上來，一掌拍出。
兩掌相撞，轟——！！！
元始天尊倒飛出去，砸在地上。
通天教主衝上來，青萍劍斬向混沌的脖子。
混沌伸手抓住青萍劍，一擰，劍斷了。
他一掌拍飛通天教主。
帝俊衝上來，東皇太一衝上來，伏羲衝上來，顓頊衝上來，菩提祖師衝上來，楊戩衝上來。
所有人一起出手。
混沌一掌掃出，所有人倒飛出去。
一萬零五十個人，打不過混沌。
混沌走到蘇凡的身體前，伸手去抓。
他的手剛碰到蘇凡的身體，蘇凡的身體炸開一道金光。
金光打在混沌手上，混沌的手炸了。
金色的血管、灰色的皮膚、白色的骨頭，四散飛濺。
混沌慘叫一聲，倒退三步。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沒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腕子。
血從腕子裡噴出來，把地面燒出一個大洞。
他看著蘇凡的身體，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天道……天道在護他……」
裂縫繼續合攏。
蘇凡的意識只剩下最後一點。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那個問題——你守護的，是他們的命，還是他們的魂？
命是會死的。
魂不會死。
蘇凡笑了。
他把最後一點神魂推進封神榜里。
封神榜猛地炸開，金色的光鋪滿了整個裂縫。
斷裂的金色絲線一根接一根重新接上，裂縫從兩邊開始合攏。
合攏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最後，裂縫合上了。
天空的灰色開始退去。
從裂縫開始，藍色一點一點露出來，像有人拿一塊藍布慢慢擦掉灰色的污漬。
太陽露出來了，月亮露出來了，星星露出來了。
混沌站在南天門前，看著天空變藍，看著裂縫消失，看著自己的手炸沒了。
他的身體開始碎裂。
從手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灰色的光點。
光點飄散在空中，像灰色的雪。
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甘。
「天道……天道補上了……本座……進不來了……」
他的身體徹底碎了。
灰色的光點散盡，天空中什麼都沒有留下。
南天門上，所有人都在看天空。
看著灰色退去，看著藍色回來，看著太陽重新照在大地上。
孫悟空站在城牆上，看著天空，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小子」，但喊不出來。
元始天尊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
「他成功了。」
孫悟空沒說話。
他盯著天空，盯著那片藍色，盯了很久。
藍色很乾淨，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凡的身體還站在城牆上。
他的眼睛睜著，但沒有光。
他的胸口還在起伏，還有呼吸。
他的神魂已經沒了，但身體還活著。
孫悟空走到蘇凡的身體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他推了推蘇凡的肩膀。
蘇凡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站住了。
元始天尊走過來，伸手按在蘇凡的額頭上。
青光亮起，照進蘇凡的身體。
元始天尊的臉色變了。
「他的神魂不在了，但身體裡還有一絲生機。不是活人的生機，是天道留下的生機。」
孫悟空問：「他還能活嗎？」
元始天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天空又暗了。
不是灰色，是黑色。
黑色的光從天的最高處射下來，像一把刀，把藍色的天空劈開一道縫。
縫不大，一人來寬，但縫裡湧出的氣息讓所有人打了個哆嗦。
那氣息不是混沌界的腐爛味，是鐵鏽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氣息。
比盤古還古老，比混沌界的屍體還古老。
元始天尊臉色大變。
「這不是混沌界的氣息……」
通天教主握緊斷劍，盯著那道縫。
「這是哪裡的氣息？」
縫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大，比南天門的城牆還大。
手是金色的，但不是洪荒的金色，是暗金色，像生鏽的銅。
手指上有六根，每一根都像一根天柱，指甲很長，彎彎的，像鉤子。
手上沒有皮膚，只有肌肉和血管，血管是黑色的，像一條條蛇在蠕動。
那隻手抓住裂縫的兩邊，用力一掰。
裂縫被掰開了一丈寬。
一個頭從裂縫裡探出來。
那個頭很大，比不周山還大。
頭上沒有頭髮，長滿了鱗片，鱗片是暗金色的，每一片都有門板那麼大。
臉上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和兩隻眼睛。
眼睛是血紅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像一條蛇。
嘴很大，從左邊耳朵裂到右邊耳朵，嘴裡全是牙齒，牙齒是黑色的，像一排排鐵釘。
那個頭看著南天門，看著城牆上的人，血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
「洪荒……本座找了很久了……」
元始天尊盯著那個頭，手在發抖。
「你是誰？」
那個頭笑了。
笑容很難看，嘴角裂到耳根，露出裡面黑色的牙齒。
「本座叫提豐。來自希臘神話，眾神之父。混沌界的屍體，是本座的父親。盤古劈開的那具屍體，就是本座的父親。」
蘇凡的身體站在城牆上，眼睛睜著，沒有光。
但他的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