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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屍河漫捲

2025-11-27 14:22:33 作者: 蝸享家

  微弱的希望之後,是更為深沉的絕望。

  「遍地游屍,撫遠縣滿城皆喪。」

  提到撫遠衛,老道士言辭間更緩了些。

  他在西嶺村與李煜辭別後,亦曾途經撫遠縣。

  更是曾在李煜口中,知曉了不少撫遠縣境況。

  就比如......滿城屍喪,官兵潰散。

  彼時,那位李百戶似有志於撫遠,那股孤注一擲的意味,在老道士眼中是藏不住的,但......誰知道呢?

  老道士猶豫一瞬,終是未曾吐露心中之揣測。

  唯盼善士得善果,如此而已。

  「撫遠屍禍早已入城,貧道便避之不及,是故,難知其詳。」

  他將那份未知藏在心底,只化作一句平淡的陳述,草草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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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撫順......阿牛便是從撫順縣逃出來的。」

  老道士拉著身後道童,牽至身側。

  撫遠不過區區中縣,在場將官罕有人與之有舊。

  可撫順不同。

  撫順乃遼東大縣,營中將士亦有撫順良家子出身。

  話音剛落,一位屯將適時在這個檔口發道,「小道長,撫順......撫順究竟如何了?」

  他的聲音中滿是苦澀,和壓抑不住地顫抖和希冀。

  「我......我於徵調之前,與麾下袍澤們,便是撫順駐軍。」

  撫順關營兵駐軍五百,而撫順衛除卻本地衛所屯軍千餘,另有五百營兵常駐,與撫順關唇齒相依,每年互為輪換。

  兩處營兵,共歸一位撫東校尉統轄。

  只是初春之時,撫東校尉及撫順衛五百營兵,便被調撥劃入東征之序,集結於鎮江。

  而撫順關因乃邊防之要,故此,關內守軍未曾收到東征詔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名叫張阿牛的瘦弱道童身上。

  張阿牛在老道士的牽扯下,更在眾人的寄望中,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老道士溫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張阿牛鼓起些許勇氣,聲音低迷,「山上大伙兒都說,是渾河把塞外死屍送到了撫順縣。」

  那一日睡醒後,少年便匆匆失去了一切,恍若一場噩夢。

  張阿牛眸中失神,陷入了回憶,「那天,我早上醒來就聽到城裡熱鬧得很。」

  不是尋常市集的喧鬧,而是一種......瘋狂夾雜著哀嚎。

  「吼——!」

  「啊,救命!救命!」

  到處都是悽厲到變調的尖叫。

  屍疫,早已隨著某些無人察覺的傷者,悄無聲息地在城中蔓延開來。

  或許是昨夜,或許更早。

  但直到那一日清晨,城中兵差也已經徹底控制不住坊間局面。

  張家運氣不錯,居於縣內坊門之近側。

  當他被父母從床上拖起來時,外面已是人間地獄。

  坊卒、官差、兵吏正紅著眼,揮舞著刀槍,試圖從混亂中殺開一條血路,突圍逃生。

  並非為了救民,只是為了自救。

  一些機靈的百姓不敢接近,但為了求活,也就不近不遠的尾隨著。

  街道上,每一步都浸著鮮血。

  不知有多少人被撲倒,被撕扯,在慘嚎中飼了屍口。

  當時情勢,城中人丁比屍還多。

  那些怪物撲倒一個獵物,只顧大快朵頤,這才給其餘人一線逃生之機。

  這種僥倖,已經不可能再次複製。

  因為已經沒有那麼多人了啊!

  他們是第一批逃出城的,或許......也是最後一批!

  張阿牛蹲下身,掩面啜泣道,「出城之後,我父,我母皆傷。」

  「半途,兄喪於父母之口,獨留我孤身一人......」


  泣血化屍。

  一連串變故,使得人心惶惶,倖存隊伍出城復潰。

  張阿牛就是這般渾渾噩噩的跟著倖存潰兵,上了山,苟延殘喘,

  最初出逃時,坊中匯集兵差近百之數,尾隨之民亦有至少數百。

  其餘坊市情況,張阿牛便不知道了。

  但他們這群人真正能逃出城的,不過十之四五罷了。

  這當中,又有至少近半之人,在接下來的逃亡過程中因疫化屍,復又傷人。

  一城之萬人,所活者竟不過區區數百口。

  撫順縣內,足可謂之『人間地獄』。

  營房如此戚靜,落針可聞。

  孫邵良眼角猛地一抽,雙眸瞪大。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個致命的細節攫住。

  他急問道,「小道長,你是說?撫順縣城門大開?!」

  「沒錯,」張阿牛下意識點了點腦袋,答道,「城門一開,又擠死了不少人。」

  「沒人再顧得上關了,後面的人根本就沒能逃出來多少。」

  那時的混亂,張阿牛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狹小』的城門洞內,血肉之軀前赴後繼,人與屍擠作一團。

  撕咬,踐踏,混亂不堪。

  『血肉』阻塞了城門。

  一切都是那麼的瘋狂,城門洞內遂塗得整牆殷紅,肉泥與裹成一層血痂,腥臭沖天。

  也是因此阻隔,僥倖逃出城的前半隊百姓,才免於被城內成千上萬的屍鬼咬尾不放。

  那時的慘狀,恍若一場陰差陽錯之下的斷尾逃生。

  老道士在此時接過了話,更是直白,「孫大人,確實如此。」

  「貧道曾去遠遠眺望過,撫順縣南門大開,屍鬼游散於外。」

  「是故貧道不敢靠近,只好攜阿牛繞行山澗小路。」

  孫邵良心中並不懷疑這些話的真假。

  這場邪疫就是有這麼恐怖。

  他們早在高麗就見識過了。

  咸興府,就是這麼陷的。

  一日陷一城,一點兒也不誇大!

  但是......

  『渾河......自上而下......」

  「城門大開......自內而出......』

  「萬屍入河......源源不竭......」

  這些訊息組合起來,最終勾勒出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恐怖圖景。

  孫邵良頓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沿著脊柱直衝天靈蓋,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心悸不已。

  撫順縣陷落的過程,只能意味著渾河下游的一切地域,皆無法倖免!

  屍借水力,一日至少百里,甚至數百里!

  撫順下游有瀋陽府,瀋陽右衛,中衛,左衛......

  匯入大遼河之後,更下游還有遼陽府,定遼左衛,乃至一段上百里長的邊牆!

  也難怪在真一道長口中,靖遠、高石兩衛邊牆盡陷。

  河套邊牆失陷之後......

  千裡邊牆之守軍所遭受到的,是來自邊牆兩端之屍流夾擊,孤立無援,斷無倖免之理!

  最後,大遼河會經營口衛入海,河屍遂不知去向。

  但在此之前,這條『屍河』帶給撫順縣的遭遇,只需要在下游任何一個城鎮當中稍加復刻......

  簡直就是大廈將傾之兆。

  這意味著,整個遼東都會被渾河所傳之屍疫,將東西兩地聯繫攔腰斬斷。

  照此推演下去,遼東屍禍今日之規模,令人細思極恐啊!

  自錦寧防線以東,清河以北的廣袤地域,都將會在撫順衛淪喪的極短時日內,突遭屍禍。

  『不明其理,不曉其害。』

  在它們出現之前,沒有防備,沒有預警,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能守得住,』孫邵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再堅固的城壘,也抵不過內部爆發的潰亂!

  這場災難,傳播的速度甚至會比快馬加鞭、日夜不歇的信使傳遞消息更快!

  當求援的信使還在路上,他要去求援的城市,可能已經化作了另一座死城。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輿圖,是帳中的那幅遼東輿圖。

  一條殷紅的血線,早就沿著渾河與大遼河,勢不可擋地向下蔓延,將一個個繁華的城鎮染成死寂的灰色。

  孫邵良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繼續下去,他只會被無盡的絕望所淹沒。

  失去支撐他苦熬至今,早已所剩不多的勇氣,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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