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不過虛驚一場。
兩日後的晨間,屋門復啟。
『呼——』
李煜抬臂遮擋陽光,稍加適應,隨即伸了個懶腰,松松筋骨。
「老爺。」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是在外看護後半夜的侍女素秋。
腳邊炭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閃爍,素秋面色透著疲憊,嘴角卻止不住的輕揚。
「嗯,」李煜輕輕扶著對方細柳腰肢,左手輕攏素秋額角的散亂青絲,「倒是你,去歇息吧。」
「隨我去耳室,亦或內室床榻,裡面更暖和。」
「至於擦洗,我自己來就好。」
素秋抬手,輕撫男人的臉頰,目光游離,恍若目睹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遵命,老爺。」
素秋頭埋入李煜的脖頸,貪婪地輕吸一口氣,半推半就地被他扶送進了臥房。
『嘭......』
侍女撲倒在床榻,嗅著熟悉的氣息,心間被翻湧而來的疲憊感淹沒,酣然入睡。
李煜會心一笑,輕輕為之卸下甲衣和佩劍。
「睡吧,待醒來之時,府中一切如常。」
「嗯......」
榻上侍女毫無戒備,方才應聲,恍若只是呢喃囈語。
......
今日,趙鍾岳驚覺早食驚人的豐盛。
破天荒的,宰了只老母雞。
深居後宅養病的李煜,也出現在飯桌之上。
「學生恭賀明公身體康健。」
李煜抬手示意趙鍾岳一起入座,「嗯,入座。」
被李順蒙在鼓裡的趙鍾岳,當然理解不了今日晨宴之意。
但府中那股喜慶之意,倒是讓他覺得是樁好事。
至於好在哪裡......
不知也罷。
單說明公小病初愈,慶祝一下又何妨?!
「煜哥兒,舒兒敬你,壓壓驚。」
李雲舒今日竟也是上了主桌。
左右偏廳,被留給了李府侍女,和趙貞兒、金阿吉。
「這......」
趙鍾岳嘴唇瓮動,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勸阻道。
「表......表妹,飲酒誤事......」
「呃,是嗎?」
直視李雲舒透著不悅的眸子,趙鍾岳又下意識改了口,反成問句。
該說是避讓呢?還是習慣?
李煜只是嘴角含笑,平淡的看著這一幕。
『這感覺,倒也不差。』
這樣的念頭,莫名浮現心頭。
吵吵鬧鬧當然是不雅,可也正是這般熱鬧,才最是能撫平人心。
李煜接過酒杯,起身向左右偏廳舉杯示意。
「諸位可以水代酒,共飲此杯!」
「祝今日,皆有所得!」
短暫沉默後,左右偏廳響起鶯鶯燕燕之聲。
「祝安康!」
這些回應,最終只匯成這三個字。
......
李煜用過早食,便直奔轉運司衙門庫院。
在那裡面,可還有一群人等著他。
「開門。」
「隨後你們便可退去,此處不必再看守。」
李煜對把守院門的四名李氏族兵道。
「喏!」
四名族兵先是拱禮,隨即打開門鎖,悄然退走。
『吱呀......』
「嘿!哈!吼!」
大抵是院門打開的動靜太小。
李煜推開門,呆滯的看著一眾漢子,褪去半扇衣袍,赤膊單臂,身上冒著熱氣,在院中大肆操練。
「咳——」
一聲輕咳,有人循聲看來。
「家主!」這是李煜親兵。
「李大人!」這是張承志與趙懷謙等人。
城中巡查事宜,這兩日由捕頭劉濟一肩擔之,甚至令趙鍾岳都未曾留意到。
班頭趙懷謙悄然不見蹤影。
這世上,領頭羊不可無。
百姓之基亦不可缺。
可唯獨這些不高不低的權位,在大順朝廷這套傳用千年的治民體系當中,便沒有缺誰不可的道理。
這卻都是些後話。
「免禮。」
李煜右手虛抬。
「今日,我前來履約,接各位......還家。」
不過,李煜看了看院中真就是在打磨氣力,操練武藝的一眾人等。
「不過看來,我倒是擔心的急了。」
「看樣子,大家也算是樂在其中。」
「這兩日,飯食可滿意否?」
人群中即刻傳出回應。
「餐食見之葷腥,我等腹飽意足!」
有人帶頭,院中所有人都回過神來,一起拱手拜禮。
「我等,謝大人牽掛!」
「好了,」李煜擺了擺手,「各回各家去。」
李煜只攔住了腳步慢吞吞的魏伯庸。
「魏老先生,留步。」
在李煜身後,還跟著幾個親衛。
所謂回家,家主所在,亦是歸家。
倒也沒什麼毛病。
「李大人。」
魏伯庸拱手還了禮。
「小老兒便知大人不會甘心的。」
李煜輕聲嗤笑,「呵......」
「我看不是本官不甘心,而是老先生不願半途而廢。」
魏伯庸也不反駁,只是頭首微微低垂了些。
「大人即明,在下幸甚。」
李煜給了他置身事外之機。
可魏伯庸放緩的腳步,毫無歸家之急切。
有時候,結果早在其表露之前便已經明了。
「小老兒實在好奇得緊。」
魏伯庸嘴角勾著抹笑意。
「屍在城門外,記掛了兩日,便愈發惦念。」
李煜好奇道,「老先生不欲還家?」
魏伯庸默默搖了搖頭。
「大人亦知,邊陲險地,哪有那麼多闔家團圓?」
「小老兒膝下無子,自族中過繼一子,遭屍禍亡殆,無所尋矣。」
「屍骨難尋,家中無人,除了枯守牢獄,小老兒實無所還。」
人間之悲劇,往往千篇一律。
家破人亡,四個字足以彰顯邊陲之苦。
李煜一時無言,「老先生,是某失言。」
魏伯庸連連擺手。
「幸活至今日,全賴大人恩德,您實在是言重了!」
「小老兒無牽無掛,如今亦願舍此身,還報大人仁德。」
「大人您......是好官吶!」
三言兩語間,魏伯庸執著於剖屍之故,袒露無疑。
說到底見得多了,屍體終究不過是團不值一看的爛肉。
真要說魏伯庸沉迷其中,那可就是冤枉他了。
除了學醫入魔的瘋子,和喜好食人的賊匪,常人不可能執著於剖析屍鬼身上的秘密!
遠離尚且不及,拼著染疫風險,毫無畏懼?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趨吉避凶,人之本性也!
魏伯庸不習醫理,全然沒有所謂為了醫學發展的研究精神。
所謂執著,只是因為他看得出......
李煜對屍鬼的度寒之謎很感興趣。
恰巧魏伯庸是個老獄卒,平日裡衙門人手不足,他不得不為縣令大人兼領仵作事宜。
他這二把刀,驗得當然不准,可每一任縣令老爺都不在乎。
辦案,沒人在乎他驗的準不準。
那些在乎的百姓,卻又不知道這『仵作』二字之中,藏著何種齷齪勾當。
在乎的不懂,懂的不願管。
世上諸事,多的是這般草台班子,糊弄了事。
恰是因為貪官、懶官見得多了。
反倒愈發襯出李煜的天真,今時的可貴。
魏伯庸咧著嘴,「恰巧幫得上大人的忙,小老兒高興。」
「興致來了,便閒不住,只想看著大人能否藉此再走遠一些。」
正所謂......
千金難買我樂意。
樂意無需千金引。
李煜沉默片刻,抱拳還禮,「先生大義,當受一禮。」
唯有胸中坦蕩,魏伯庸這話才能透著股看淡世事的淡然。
聞之,莫敢不敬。
想必,當日出城剖屍,老獄卒便早已有了捨身之念。
仁者無敵,可無敵的......卻又從來不是仁者本身。
唯有仁者腳下前仆後繼的擁躉,才是那真正的無敵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