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庸剖屍至此,後續就簡單了許多。
「呃......」
「大人,果真要烤?」
李煜點了點頭,「架火,烤!」
此時此刻,他們一行人身處縣城外垣的北城門。
城門洞內的駐兵室里點著火盆,作為棲身之地。
方才答話的趙懷謙,一臉糾結地把一個孤零零地屍鬼顱首擺上木架。
這東西,就是方才趙懷謙隨手從西市屍鬼冰雕之中劈下來的。
來自一具死前曾慘遭群屍開膛破肚的殘屍。
趙懷謙很肯定,它是屍鬼。
死人和活死人的差異,他還不至於看錯。
只是經此一遭,只怕趙懷謙很難再去直視烤羊肉。
「嗯?你在做什麼?」
李煜打斷了趙懷謙添火架『首』的舉動。
「大人,火不旺,它......烤不透啊。」
趙懷謙面帶惆悵的提醒道。
『哎——』
李煜哭笑不已。
「謂之烤火,卻並非火烤,」他只得耐心解釋,「仿你我之傍火取暖,烘烤至『醒』。」
「是,」趙懷謙鬆了口氣,「卑職明白!」
『嘭——』
他連忙把那三根木頭架成的『燒烤架』給踢開。
這顆屍鬼顱首則被趙懷謙抓著頭髮,提在手中。
想了片刻,他默默將屍鬼顱首擺在火盆側旁。
離得不遠不近,烤火取暖是夠的。
在場約莫十人上下,都是些熟面孔。
張承志、劉源敬、趙懷謙......
餘下的是李氏家丁。
能跟著李煜再次出城驗證此事,本身就是受他看重和親近的佐證。
閒雜人等,即便想來也沒機會。
所以,趙懷謙哪怕以為李煜出城來,是為了『燒烤』屍肉。
他也仍舊強忍著厭懼,諂媚奉迎。
大人的『烤肉』小癖好,趙懷謙毋庸置疑的要表明支持。
對錯不重要,好壞也不重要。
支持本身,最重要!
不過既然是誤會,那倒也皆大歡喜。
眾人默默站立,一動不動,漠然地瞧著顱首表層薄冰融化。
化作一灘水痕,緩緩滲入磚石。
然後這一等,就是至少半個時辰。
「大人......」張承志拱手,神色古怪,「還等嗎?」
這麼幹熬著,能有什麼意義?
李煜擺了擺手,沒有回答。
但他隨即便有了些動作。
李煜竟親自用腳去踢了踢那屍首?
「大人?!」
「家主?!」
驚呼聲響作一片。
慌亂是正常的。
倒不如說,如果有人視若無睹,那才是李煜該注意的狠角色。
因為除去反應遲鈍的解釋,就只剩下心懷叵測這一種可能。
此刻的慌亂不重要,阻攔更不重要。
但他們下意識地第一反應,或許會要命。
「不必驚慌。」
李煜大致已經有了判斷。
否則,他不可能如此輕率。
「它『活』不了。」
李煜親口為這顆顱首下了判決。
烤火半個時辰,那就是塊兒冰疙瘩,它也該化了。
既然沒『化』,那就已經足以說明一些事情。
「來人,」他招了招手,「斧錘碎首,觀其腦脊。」
「別太碎了,髒污可不好收拾。」
「至於諸位,隨我出去避讓一二。」
李煜囑託完親衛,便引著眾人出駐兵室。
這裡頭雖然暖和,可要是迸濺些污穢之物,布面甲上也難洗得乾淨。
『嘭!』
『咔嚓——』
動作很快,幾乎前腳李煜帶人出門,後腳裡面的親衛就揮錘砸下。
斧頭不行,萬一蹦飛了,更狼狽。
「家主,事兒辦好了。」
李貴甩了甩楞錘,朝門外呼喊。
於是,李煜帶著人又一股腦地涌了進來。
除了李煜,旁人大都是茫然的。
可話又說回來,即便心中有所猜測,可有些話,也不是誰都敢說出口。
地上的屍鬼顱首還算完整。
李貴方才下手很乾脆,照著後腦砸下。
腦殼砸穿,但也沒噴濺,手法可謂精準。
創口被頭髮遮蓋,但仍有紅中帶白的濁液慢慢地淌了出來。
李煜漠然視之,反倒是微微頷首。
「確實化了,可它沒『活』。」
他留下這麼一句話,便率眾回返。
眼下這一幕,只能說是意料之中。
上凍這一過程,便意味著水分的體積膨脹。
凝結出微不可察地冰晶,對血肉之軀的細胞膜造成不可逆的損失。
尤其是腦部,經歷過上凍解凍的過程,就意味著其內神經的完全壞死。
這麼一團爛肉,就連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破破爛爛。
又如何可『活』!
......
回到衛城。
張承志、趙懷謙等人懷揣著滿腹疑慮,終於步入了衛城北門旁的那間神秘院落。
這裡面有什麼?
為何嚴防死守?
要知道,衛城當中便是武庫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單從這裡五步一哨的崗哨來比較,甚至比李煜的府邸還要嚴密。
「諸位,請進去一觀。」
李煜指了指屋門,便不再向前。
他們正身處一間平平無奇的小院兒。
大概是某處府衙供給僕役居住的雜院。
比如更夫一類的角色。
但現在,這裡面藏著一個秘密。
一具......屍鬼。
見了它,張承志、趙懷謙、劉源敬,便猛然懂了。
李煜口中『沒活』,所對應著的『活了』究竟該是個什麼模樣。
「大人......這......它?」
趙懷謙話都有些說不利索。
張承志、劉源敬也是啞然難言。
誰能想到,本該是『絕對』安全的衛城裡,李煜親手弄來這麼個禍害?
隨即,三人對視一眼,似是都想到了什麼。
可它......又為什麼還活著?
李煜也不藏著掖著,今日叫他們一起來,本就是為了開誠布公。
「它,」李煜指了指桌台上的屍鬼,它仍舊維持著剖解後的狀態,「是我派人,從城外的雪堆裡頭撿回來的。」
屍鬼胸膛開作兩扇,內里空無一物,雙臂無力地鋪展開,『展翅欲飛』。
一旁還有個火盆為它取暖。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誘人遐想。
屍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進屋的幾人。
猩紅的雙眸,仍透露著狂涌的饑渴之意。
張承志蹙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他好像是有些懂了。
「大人,同樣是......是屍鬼。」
「為何,方才烤火的顱首未『活』,它......」
張承志指向桌台上的殘屍,「卻『活』了?」
李煜緩緩開口,「因為,前者確實是凍死了。」
「而它,」李煜指向桌台上的屍鬼,「根本就是一直都沒死!」
「『活』字並不準確,我更想稱之為『甦醒』。」
「所以,」趙懷謙和劉源敬的面色陡然發白,下意識喃喃道,「只要等春時解凍,它們......就又會『活』過來?!」
張承志補充道,「不......是『甦醒』!」
「諸位能明白就最好不過,」李煜點點頭,「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終究是有限。」
眾人面色逐漸變得凝重。
再無昔日目睹北城屍鬼被天降寒冬輕易化作冰雕的輕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