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煜手中的火把落地,火油和引線就已經在不起眼的地方開始了它們的燃燒。
穿過土台下方,通往木牆外,有一道提前挖好加固過的溝槽。
其餘裸露的位置,匠人也早早地往引信溝槽上面埋了點兒打好孔洞的樹皮作為擋土遮塵的遮蓋。
樹皮下面還或多或少的都架了幾根木頭,省得有人路過的時候一腳踩穿。
在李煜下令撤離之前,這條特殊的溝渠時刻都有專人盯著。
人選是負責做工的匠師和他的學徒們。
說他們不怕屍鬼那肯定是假的。
牆外震天響的嘈雜嘶吼早就嚇得其中幾個年輕學徒臉都白了,卻也只能強忍著恐懼堅守原地。
一步也不敢挪。
因為腳底下這東西的成敗,干繫著他們身後一家人的命運。
他們心裡清楚,事關戰事,自己這樣的匠戶幾乎不存在所謂的將功贖罪。
是死?是活?
反正機會只有這麼一次,命也是真的只有這麼一條。
屍群若是沒攻破瓮牆,他們當然能活。
那叫皆大歡喜。
屍群若是攻破瓮牆,他們也只是可能會死。
起碼家小能活。
可要是屍鬼攻破瓮牆,橋底下埋的那點兒東西卻沒被引炸。
那不必懷疑,只要在場的知情者哪怕活著回去那麼一個!
他們一家老小就是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條。
這一點,幾乎是板上釘釘。
不過到頭來,卻也沒有不開眼的人,真敢往那上面踩。
沒人想去替匠師試試導火溝表面遮蓋物的承載能力是否合格。
畢竟真要是不慎踩了上去。
或許匠師是討不著好,但犯了錯的人也不見得能活。
大伙兒就連撤退的時候,也對這東西敬而遠之。
他們看得見,景昭將軍時時刻刻都在親自盯著。
主將的威信,殺頭的威懾,足以遮擋人們心底那點兒不大必要的好奇心。
所以李煜確信,結構始終完好的引線部分出問題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李煜在這兒站了很久,就只是為了做好這一件事。
實在是沒道理出差錯。
......
導火溝內的所謂引線,就是用少許易燃的火油,浸了些從棉袍里掏出來的棉絮。
這也算是就地取材。
那麼多套布面甲裡頭湊一湊,總能湊得夠。
最終由匠師指揮著學徒們,把這些棉絮搓成了一條長長的引線。
引線通過溝槽上的支撐物,用零散的繫繩吊著,懸在半空,沒有落地。
因為除了這條引線,槽底鋪的是被加熱過的油脂。
槽底的油脂早就已經冷凝成了半固化狀。
由於火油不足,故此那裡面用的是油脂混著最後的一點兒猛火油,鋪灑在樹皮做的簡陋底板上。
表面還撒了一條細細的黑火藥粉末,以此作為最後的保險。
為了一家生計,匠人們把能想的法子幾乎都用上了。
就只差留個不怕死的,藏在橋洞底下親自點火以確保萬無一失了。
火線、火油、火藥。
三重保險。
只要李煜點火的時候確保全部點燃。
那匠人就敢拍著胸脯保證,這火一旦點了,它一定就能炸個響兒出來!
事實也確實如此。
......
大概在瓮牆防線內的最後一個人跑入營門,大門正被合力關閉的時候。
李煜聽到了一聲悶響。
沒什麼驚天動地,也沒什麼光焰四射。
『砰——!』
這響聲甚至還沒有個別霹靂雷爆炸的響動大。
但那種穿透力,能透過磚石,透過土壤,幾乎是經由眾人的雙腳自下而上傳入耳中。
渾厚低沉的響聲是如此的清晰。
以至於讓李煜的心跳都仿佛慢了一拍。
牆上有士卒詫異道,「是地龍翻身,還是咱們埋的那玩意兒炸了?」
身邊的同袍答道,「景昭將軍都回來了,肯定是東西炸了!」
只是,橋還是那座橋,瓮牆還是那堵牆。
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突然,帶著一隊弩手登牆的百戶李翼突然高呼道,「它們開始露頭了!放箭!壓制!」
木牆頂端,逐漸出現了屍鬼的身影。
大多數人也就沒工夫去考慮別的問題。
守住營盤,才是當務之急。
......
「吼——!」
橋上依舊是密密麻麻往前涌動的屍鬼,和那堆丈高的陡峭屍山。
可是在石橋底部無人察覺的角落。
幾塊巨大的青石磚被炸得四分五裂,埋藥的孔洞之中冒著淡淡的黑煙。
並由此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細密的碎石在不斷的掉落。
似乎是整座石橋的龐大應力都在向此集中,亟待宣洩。
可這些本就是精挑細選過的上好石料,堅硬似鐵,橫亘在此兩百多年。
若是放任不管,這橋或許還能再挺個十天半月。
可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
橋面上踩著石橋『狂歡』的屍群,似乎從來不知輕柔為何物。
只是一味地爭著朝對岸的瓮牆上攀附。
可它們腳下的屍山,恰恰就堆放在這座橋此刻最脆弱的地方。
石橋殘存的命數轉瞬即逝。
在某一個瞬間,最後的臨界點就到了。
崩塌不是循序漸進,而只在於瞬息之間。
『轟隆——』
一陣巨大的聲響傳了過來。
本來攀上瓮牆,正往裡翻越的屍鬼好似是被人抽了『梯子』,陡然間就消失無蹤。
緊接著,是沖天而起的浪花。
原來是構成這道橋面的一塊塊青石板,連帶著上面數不清的屍鬼一起,在數息之間就全都砸入了水中。
『嘩——!』
濺起的巨大浪花拍打在瓮牆上,迫使它發出『吱呀作響』的哀鳴聲。
南岸的屍鬼依然在咆哮。
但眾人能明顯感覺到,局面已經與方才大為不同。
因為再也沒有新的屍鬼越過瓮牆,出現在他們眼前。
透過已然歪斜開裂的木牆縫隙向外看去,李煜知道,他如願截斷了這座橋。
除了兩岸殘留的大半橋墩,河面上再沒有方才這座石橋存在的痕跡。
如此,他們得到了一場不算慘烈的慘勝。
耗沒了屍群大半,卻也失去了最關鍵的石橋。
好在,除了幾個早先從棧橋上因劇烈晃動而不幸跌落屍群的倒霉蛋。
從頭到尾,倒也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傷亡。
大部分人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和屍鬼正面接觸。
即便有傷,那也是撤退時擦著碰著的小傷。
需要隔離自查的,就只有副將徐桓在瓮牆棧橋上統領駐守的那百名步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