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城牆上可能有五六千人之多。
城中甚至還有數千民壯組成的預備隊。
健婦正在設法徵發,更多的民壯還在加緊募集。
城牆上的守軍一半是卒,一半是民。
其中軍戶之數不足兩千。
精兵有六百標營,還有五百營軍,這本是張輔成守城的底氣。
守城之初,張輔成只從衛所兵中撥了兩百,又令守備李昔年率其昔日本部,合為三百人。
擇其率眾巡防城內,以鎮壓禍亂。
這是守備武官的本分。
眼下,也幾乎成了最後的兜底。
瀋陽府城內。
「呃——!嗬嗬——!」
從天上落下,幾乎被摔斷了所有骨頭的瘦小屍鬼,就那麼直挺挺的砸在城中坊市的地上。
大多是些瘦小的屍鬼,也只有體型小,重量低,因此才飛得更高些。
恰巧越過了整面城牆。
『嘭!』
還有的砸破了屋檐瓦片,在民宅內掀起一陣混亂。
「怪物打進來了——!」
「城牆失守了!快,快逃啊——!」
六神無主的百姓從自家宅院中匆匆逃出,在街巷內奔逃。
逃去哪兒?
不知道。
但是總不能等死。
「回去!回去——!」
李昔年聞訊趕來,大聲呵斥阻攔。
他身後是數十兵勇,沿途還匯集了一隊城中大戶人家組織的巡防隊。
一眾家僕手持朴刀棍棒,跟在兵勇身後狐假虎威。
「大人讓你們停下,還敢跑?!」
人被按了下來。
李昔年擺擺手,叫來了人,「去找個空院子,把人往城中間送!」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前面的官兵走遠了,後面的惡僕也就懶得再裝下去。
「拿來吧你!」
人被一腳踢開,包袱被隨便打開,東西全都抖落在地。
維持秩序?
那是名義上的,只有拿到手的好處,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除了兩件粗布衣衫,就只有些干餅。
沒一個稱得上好東西。
領頭的壯漢啐了一口,「呸,窮鬼!」
「爺發發善心,滾吧!」擺了擺手,頭也不回。
隨即惡僕們大搖大擺地朝前面已經走遠的官兵跟去。
絲毫不在乎被推倒在地的老漢,此刻他的後腦勺撞在堅硬的台階上,鮮血正緩緩流淌。
那血鮮紅,在這晦暗的天色中也是如此的刺目。
老漢頭昏眼花,只覺昏昏欲睡。
『翠兒,翠兒你在哪兒?』
唇齒瓮動,想說卻說不出聲,想叫卻沒有力氣。
手腳都仿佛已經感覺不到了。
翠兒,他的小孫女哪兒去了?
剛剛被推倒前,明明還藏在他身後,死死的抓住阿爺的衣角。
是啊,哪兒去了呢?
......
「這小娘兒們還算水靈,能賣個好價兒!」
像獻寶似的,有人提著一個噙著淚水的小女娃,跟領頭的邀功。
『啪——!』
「不要命了!官兵就在前面!」
領頭的漢子一巴掌拍了過去。
打得那人兩耳嗡嗡作響,東倒西歪。
手也不由得鬆了,小女娃摔落在地。
可她也不叫疼,小獸般乞憐的眼眸,只是將飽含希冀的目光投了過來。
「我阿爺,我阿爺就倒在那邊......」
她指了指自己記著的方向,似乎是希望眼前救下她的好人能再多幫幫她。
把她送回去......
儘管有些得寸進尺。
但更需要有人能把她阿爺救起來。
只是被護在身後的她沒機會看見真相。
方才推倒阿爺的人,可正是這領頭的人。
沒人理會那女孩兒的乞求。
只是默默低頭挨著訓斥。
「賣賣賣!就知道賣!」
「錢有什麼用,拿來給你自己砌棺材嗎?!」
領頭的漢子咒罵幾句,話鋒一轉。
「送回府上,看府上哪位少爺和小姐缺個玩意兒,正好把她獻上去討個喜。」
女孩兒呆愣的看著他,似乎是不敢相信。
「這樣好歹還能從主家那兒換幾件好衣裳,換口肉吃!」
「去吧!」
「好嘞頭兒!就等著回來領賞吧您!」
就像趕蒼蠅似的,領頭的漢子挑了個信得過的人,扛著小女孩兒往回走。
她的眸光又黯淡了下去,如這天色一般晦暗。
再沒了方才的希冀。
只是在路過一道身影時,女孩兒還是叫出了聲。
「阿爺......」
「阿爺——!」
從低到高,從喜到哀。
只是,那人依舊躺在地上遲遲不見起身,像是睡著了。
只他身下的那一灘血水,越積越多。
腥味兒比空氣中充斥著的焦糊味更濃。
「啊——!小雜種——!」
不知何時,一具矮小的身影聞著味道就尋了過來。
就像是尋到了美味!
它腳步有些踉蹌,好像還是個啞巴,嘴巴張著想吼都吼不出聲。
但是它的動作卻是那樣的急不可耐。
被人扛在肩上的小女孩愣愣的看著它。
似乎是在試圖理解眼前的這一切。
然後她放棄了理解,選擇默默接受,就像她一直做得那樣。
只是噙著淚看著它悄無聲息地撲了過來,抱著漢子的大腿,便狠狠撕咬下去。
『嘭——』
女孩兒又被甩飛了出去。
只是這會兒,她還是不覺著疼。
細細看去,竟會發現她嘴角重新泛起笑意。
她就躺在那兒,靜靜地看著。
既不想動,也沒力氣動。
「啊!」
只看著那高大漢子被矮小的屍鬼從大腿上咬下一塊兒肉。
直到此時,漢子才意識到在背後傷到他的根本就不是那女孩兒。
「滾開——!」
只看著那受激的漢子在驚慌過後,雙手擒著瘦小屍鬼的手,『嘎巴』一聲就將其雙手摺斷。
然後便是狠狠地卸了它的下巴。
「得找人包紮,包紮一下。」
漢子把屍鬼推開,慌慌張張的想去尋個醫師。
可他低頭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那屍鬼。
他臉色白了白,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不行,不行......傷口不能被人看見!」
這樣的傷口露出去,別人只會殺了他!
他沒再往女孩兒身上多看一眼,就那麼跑了。
像是在躲著什麼。
或許是官兵,或許是屍鬼,也可能是任何一個可能會因為這處傷口而殺了他的活人。
女孩兒看著那倒在地上努力蠕動的屍鬼。
年歲瞧著不大,摒棄那嘴邊猙獰裸露的血肉,其實也只是一副稚嫩的面容。
比女孩兒本身更加稚嫩。
它的瘸腿似乎是在方才的爭鬥中也被踩斷了。
四肢只剩下一條好腿。
現在只能是地上蹬一下,就往前蛄蛹一下。
移動起來滑稽又可笑。
到嘴的獵物跑掉了。
它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卻沒往這邊兒來。
屍鬼的鼻翼微微抽動,發現另一邊有比這女孩兒本身更吸引它的東西。
譬如說,那滿地的鮮血。
譬如說,那倒在鮮血中,氣息細若遊絲的活人。
那是引誘它來此尋覓食物的最初的目標。
不知過了多久。
迷離恍惚的目光之中,女孩兒好像看見阿爺又站起了身。
「阿爺......」
於是,她便噙著笑意,滿心歡喜地合了眼。
她好睏,強撐著忍了好久,只為等個希望。
看見奇蹟真的到來,她便安然陷入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