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根結底,還是空口無憑。
「掃滅群屍,復我疆土,你們行嗎?」
眾人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那番姿態反倒像是一群垂死岸邊的河魚。
若是李煜所言可行,只怕現在坐在首位的就得是他們自己了。
又何必求到面前校尉的頭上?
老實說,校尉在順廷可不算多大的官,也就是勉強能在帥帳有個坐席罷了。
李煜拉下嘴角,索然無味道。
「護著邊牆,御屍於外,你們行嗎?」
眾人把頭垂得更低一分。
若要拿他們的血肉做長城堤防去阻屍疫,自然是不情願的。
李煜目光更加平靜,那是仿佛不抱期待似的無視,他側了側首,環顧一圈。
「這樣吧......」
「本校尉手中還有件差事沒辦,倒是或許用得上。」
一眾使者身軀前傾,個個好似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恭順模樣。
欲揚先抑,歷經一番貶低之後,李煜總算是露了獠牙。
只一下,他便要掐准對方命門。
首先是山民部族,歸義漢化普遍較重,能耕會獵,是很好的軍丁補充。
歸化義從,向來在遼東是有口皆碑,順軍對他們的接受程度一向很高。
塞外義從家屬都能住進遼東駐鎮,由此可見一斑。
連帶著平日裡的距離拉近了,就連順民百姓對他們也算是有點兒好印象。
是故李煜這第一招,針對的便是水平參差不齊的歸義雜胡諸部。
牛羊隨你們放牧,至於馬匹......正好可以化為己用。
他們手中少一騎,李煜麾下便多一騎。
此消彼長之下,李煜麾下官兵的實力只會愈發雄厚。
「這......」
不少人顫顫巍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反觀另一半山民諸部使者,反倒是老神在在,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瞧著。
這肉不必割在他們自己身上,當然是不知痛的。
「不知......」
拓跋莫衍小心探問道。
「校尉所短,是多少?」
你來漫天要價,我當就地還錢。
雙方交情太淺,那就只能談生意了,正如昔日馬市。
李煜心下估了估,郭汝誠在關城內見到那麼多的胡兒,想必馬匹怎麼也不會低於七八百數,甚至更多......
他舉起手掌,嘗試性地比了個數......最大的數。
「五百?!」
眾人驚呼。
這位李景昭還真是獅子小開口!
今時今日,誰家都不富裕,便是在場單一部族掏空家底都湊不出這麼多馬匹。
拓跋莫衍吞了口口水,還是硬著頭皮道。
「校尉大人,不如......不如......」
他一狠心一跺腳,繼續道。
「我等每家出馬五十匹,可以獻與朝廷?」
「不可!」
李煜還沒來得及討價還價,反倒是他們自己先開始內訌。
「拓跋莫衍,你部有馬匹至少三百餘數,我族卻僅餘不足百數,這不公平!」
「你莫非是想趁勢吞併我等不成?!」
「是啊,校尉!他拓跋部居心不良,萬萬不可啊!」
正是因為李煜在此,草原諸部使者這才有了告狀的底氣。
誰不知道,朝廷最忌諱的就是歸義諸部私下互相吞併整合。
前車之鑑,後車之師。
前人早就把草原的這些坑給踩了。
你想發展壯大,可以......先幫著朝廷打一場漂亮仗,然後等著論功行賞。
順勢把被俘牧民分潤下去,也算是給朝廷省了筆銀子。
這樣仗打贏了,歸義諸部把敵人的部族吞併,部族自然壯大。
打輸了嘛......那自然是被對方吞滅,然後等著順軍打著復仇旗號,過來把所有人一併驅出邊牆近側的豐沃草場。
自此以後,凡是朝廷塞外都司治下,皆無其存身之地。
刺頭來回剃得乾淨,後來剩下的自然就是心向王化的順服之輩。
「我不是!我沒有!」
拓跋莫衍急得臉色漲紅,竭力推脫。
「校尉,拓跋部世代為朝廷守邊,忠心可鑑啊!」
「哼哼......」
一旁山民使者趁勢譏笑兩聲,抱拳義正言辭道。
「拓跋部?你們還姓拓跋?」
「瞧瞧我們,那家姓金,這家姓劉,這才叫真正的心向王化!」
說起忠心,那就沒什麼比朝廷賜姓更好的招牌了。
那都是昔日他們手底下一個個歸化義從走出山林,用性命換來的。
在這一點上,拓跋莫衍確實是不好爭辯。
「好了!」
李煜輕輕呵斥一聲,列座諸位一時噤若寒蟬。
熱鬧的爭吵聲終于歸於平靜。
「此地乃軍營重地,諸位也都是在諸部說得上話的人,在此猶如菜市鬧場般爭吵,成何體統!」
「不過,拓跋莫衍的提議確實不妥。」
「這樣吧,」李煜自顧自地說道,「本官倒是看得出,五百匹壯馬諸位確實是有難處,想來也是深受屍害。」
「三百匹馬,你們在場諸部自己去湊,我就不便越俎代庖了。」
末了,他又不經意地補了句。
「不過......本官倒是覺著,能者多勞這個說法是有理的。」
制衡之道,自古便是削強扶弱。
無他,好用爾。
「校尉英明!」
那些草原小部族的使者歡天喜地,忙著應和。
山民部族也是在一旁拍手叫好。
雖然他們手裡的馬匹本來就不多,但是照此來交也能少交出去幾匹,此時少交就是多賺,自然無有不從。
這樣一來,便把拓跋部和另外一部規模稍大的草原部族給孤立了出去。
從與不從,甚至已經不是他們自己說的算了。
從此時此刻起,他們身邊昔日的同伴,就是朝廷最好的耳目爪牙。
食敵肥己,如受群狼環伺也。
拓跋莫衍見事不可為,只哭喪著臉告饒道。
「請校尉垂憐,拓跋部出馬八十數,便已經是極限了!」
壯馬,重點在壯而不在馬。
李煜這一招釜底抽薪,三百數分擔到各家頭上看似不多。
可去除幼駒,他們手中壯馬之數便要再打折扣。
戰馬、駑馬,一字之差,那就是實打實的戰力懸殊。
若一方追不上、跑不過,那仗不管怎麼打都是必輸無疑。
而且瘦馬本來也有瘦馬的用處,李煜養得起,更不嫌棄。
......
壞處說完了,李煜便說起了好處,真正能救急的好處。
「朝廷征馬,自當市價。」
「壯馬當糧三十石,駑馬十石,諸位自己也知如今糧貴勝金,這便是本官的公道價。」
「不占你們多少便宜,想來也夠你們養活自己了。」
獻的壯馬越多,補的糧就多,各自家裡的日子就好過。
糧食,就是今後活下去的底氣。
獻的壯馬越少,補的糧便少,腹中仍舊空空。
好像是賺了,卻又好像是虧了。
而且每個部族都是定額定量,一共獻馬三百匹,看這架勢給多了這位李校尉還不一定要。
如此看來,他還真不怕有人濫竽充數。
這同時也是一場試煉,烈火淬得忠奸自顯形。
等他們以後餓極了,那就又是另外的價碼。
況且各個部族養著那些瘦馬本就是負擔,殺了吃肉更虧,李煜這是為他們排憂解難啊!
這下,笑容卻是從山民諸部的臉上轉移到草原諸部使者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