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牧劉安的葬禮,是遼東屍禍以後,張輔成鮮少籌備的一次浩大活動。
但它的體面仍舊有限。
瀋陽故地百姓迎街哭送是別想了,即便是護送靈柩的標營甲士也是心思複雜。
他們現在護送的,正是裹挾屍潮攻破瀋陽府,導致他們今日流離失所的罪魁禍首。
心中對昔日幽州牧的敬重依舊存在。
但腦海中對於屍帥的怨憤也未曾消弭。
在既敬且怨的詭異氛圍下,內圈護衛棺木的是從李煜的啟梁山借調來的一批李氏族丁。
他們人人頭戴白布,加之心中對幽州牧劉安沒有什麼顯著惡感,反倒是張輔成心裡最可信的守靈衛士。
這時候外人反倒比自己人都可信,簡直是莫名諷刺。
靈柩隊伍外圈也遍布著從撫順衛調來的百戶劉訣、秦守臣麾下軍兵,他們同樣頭戴白布,持槍阻隔著閒雜人等靠近。
二者之間,才夾雜著護衛太守府官吏隨行送葬的百名標營甲士,這些人舉著白幡,撒著黃紙......就是沒帶兵刃。
想來張輔成也是怕有人當場發瘋,採取了最克制的安排。
一大早,靈柩車隊就悄悄離開了太守府。
頭前靈幡招展,下墜一面蒼白旌旗,縫有四個大字。
『劉公千古!』
四匹白馬排成兩排拉著靈車,馬蹄聲『吧嗒吧嗒』的踏過長街。
全程透著一股詭異的靜謐。
黃紙在飄,白幡在舉,可唯有那哭喪聲始終局限在靈柩近側。
李煜按著刀柄,在頭前率領身後甲兵步行護送車駕,不時警惕地望著左右兩側。
他看到兩旁街巷有湧出的百姓,目光複雜看著靈幡,不哭不罵。
終究是死者為大......
更可能是在護靈官兵的兵鋒威懾下,沒人敢造次。
不過等官兵走了,說不準就有刁民要挖墳掘墓。
所以張輔成給護靈車隊定的目的地不是別處,正是北岸啟梁山剪徑關外的一塊無名坡地。
李煜在此處所備不過一塊孤墳,靜待一尊厚棺入土,最後再立起一面石碑,就算大功告成。
對劉安這般人物的身後事而言,便是寒酸得讓人說不出好壞來。
但張輔成的理由很簡單。
墓地擺在啟梁山入山關隘旁側,也算是借關城守軍之便日夜看護,總比哪天被賊人掘了都不知道要強得多。
撫順縣外他是不敢安置的,哪怕是眼皮子底下都怕護不住。
再加上撫順縣一定待不長久,張輔成心裡早早地就否了。
反觀渾河北岸的李煜,管控啟梁山進出更嚴,手下軍兵與瀋陽府屍軍無仇無怨,令人信服,可以託付。
車隊走過通遠石橋,兜兜轉轉,繞道啟梁山西南方向的入山陡坡。
這片地勢不愧李煜起的剪徑之名,正常車隊入山只會走南關緩坡,再不濟也要走北關。
剪徑關的小道繞來繞去,根本不適合車隊行進。
這是正兒八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
好在靈車只有一架,周遭百多軍漢人拉肩推,再怎麼說也能把它給弄上去。
李煜又是親自上陣扛棺,出了好一番力氣。
......
墓穴,就定在剪徑關外五十步遍布的凌亂溝壑陷阱和拒馬之外,一小片難得平地。
李煜原本是想留著在關城外建個塔樓,不過剪徑關地勢已經足夠險要,索性借花獻佛。
「就這兒了。」
張輔成抬袖擦了擦汗,撫胸微微喘了喘。
他抬手從一名護衛手中抽過鐵鎬。
「挖吧,入夜前挖完,不然說不得我等還得在眼前這座關城內借宿一夜。」
這年頭修建墓室是別想了,刨個坑,有個棺木裹身,再托李煜派人往上面壘出個像模像樣的墳包,就已經算是張輔成極盡所能了。
『呼——呼——』
張輔成親自掄了幾下,然後就有人替了上去。
總不能真靠太守大人親自掘坑,別人都呆愣看著。
挖了不過三尺,就露出了些大大小小的石頭。
一群軍漢敞著膀子,『乒桌球乓』的猛鑿,兩三百人輪著來,整個白天就沒停下來過。
到了後面,那就不是挖掘,完全是在鑿石開洞。
期間,太守府上上下下的屬吏都象徵性地上前挖了兩下。
李煜仍是不嫌辛勞,扛著一根鐵鎬就接替上去一頓猛鑿,一個人趕上三四個人的效率。
他幫著埋葬幽州牧劉安的殘軀,可不單單是為了張輔成心底的那點兒安穩。
別忘了,幽州牧劉安同時作為東征主帥,整個遼東的營軍殘部,都與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據李煜所知,因為主帥劉安的及時傳信,主帥劉安實際上算是整個東路軍殘部的救命恩人。
這死人身上的人情債,卻顯得比活人更有用。
雖說眼下南北兩岸的營軍一系都被派去了開原衛或是鎮北關。
但來日等他們回來了,也能看見昔日主帥有個掃墓祭拜的地方,聊以安慰。
如此低成本,高回報,何樂而不為?
要李煜說,乾脆把幽州牧劉安葬到啟梁山外圈的某座山頭都沒問題。
再給山頭起個名字,譬如說安身嶺之類的。
要是能再修個亭子就更好了!
就跟那龍首山上的勒石記功亭一模一樣,張輔成再代提一首辭世詩,怎麼著也能流芳百代。
或者建個山神廟,也算是香火綿延。
可惜張輔成不想那麼張揚。
屍帥的身份本就敏感,越是低調,越便於人們遺忘。
都忘得差不多了,反倒安寧。
不過葬在剪徑關外也算差強人意。
李煜這會兒雖然還在幫著忙前忙後,但心裡早就飛到了以後。
回頭再給剪徑關換個牌匾,改個『望安關』之類的新名。
對待死人嘛,再怎麼周全也不為過。
反正活人都看得見,那就不算是無用功。
......
棺木吊放入穴,平土的時候就輕快得多。
張輔成親自填上最後幾捧土石,這才算了事。
他向李煜看了過來。
「景昭,後面壘砌封土就拜託你了。」
沒有啟梁山里那一座座高爐燒出來的磚瓦,這座死人的陰宅也蓋不成。
至於石碑,太守府麾下有專門的石匠,倒是用不著求人。
不過雕刻是個精細活兒,至少得一個月才能弄好送來,眼下只能是先把棺槨入土。
總把這具屍體凍在冰窖里,那也不是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