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
張輔成穿著一身粗衣,頭戴斗笠,順手往身邊放了放鋤頭,坐在田壟的石頭上,毫無架子。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哈哈,景昭來了,坐!」
李煜這人就是太守規矩。
可恰恰張輔成欣賞的就是這種人,人無信不立啊。
這麼相處下來,倒也算是正合胃口。
「張公,新的信報,我帶來了。」
李煜掏了掏懷中,拿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封遞了上去。
張輔成拿過來看了看依舊保存完好的封泥,低笑一聲。
「嗨,你看你,總講究這個。」
他的眼中滿是欣賞。
「老夫都說了,景昭自己看完再過來跟我敘述一番,可比這樣一來一回要及時得多!」
「萬一蔡校尉那邊求援,援軍也能早一兩天過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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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誠那邊呢?他知道了嗎?」
李煜抱了抱拳,坦誠道。
「都有,您這邊是我親自來送,郭大人那邊也有信使跑這一趟。」
「北邊送回來的信報都是軍中老規矩,一式三份,剛好一人一份。」
「我那份還放在懷裡,隨身帶著,等我回去拆看。」
李煜說罷,還不經意地掏出信封抖了抖,才塞了回去。
張輔成欣慰地點點頭。
身具文人傲骨這回事兒,套在張輔成身上大概就是吃軟不吃硬的典範。
君子講究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摸透了這個心頭好,李煜只需投其所好,不需要太過殷勤,這關係遠近便決計差不了。
「正巧,老夫有些累了,眯上一陣兒。」
「景昭快坐,來念念吧,就當幫我這個小忙。」
張輔成把手裡的信主動往李煜的方向推了推。
李煜順勢坐下,拆封取信,熟稔得不像第一次。
不過這一幕確實不是第一次發生在雙方之間。
北線戰報送回來一次,類似的對話便會在他們之間發生一次,無非就是地點略有不同。
有時候是在北岸開墾的大片番薯田旁,有時候是在南岸的撫順縣太守府中。
偶爾趙鍾岳也在場,李煜還會把信轉給他來念。
就連郭汝誠有時也推辭不掉。
不過此刻他們二人都不在,張輔成把公務里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全推了下去,今日忙裡偷閒地獨自過來耕墾兩下。
他手頭現在也確實難見什么正經的公務需要料理。
大事兒有李景昭的人在旁幫襯,小事兒無非就是些鄉鄰間陳芝麻爛穀子的一貫矛盾。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尤其張輔成這樣的傳統士人,對那些鄉人之間糾纏不清的弊病一向是乏善可陳。
各族耆老們之所以要把事情遞上來,無非就是重新示好。
看著李景昭和張輔成之間合作緊密,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重新站隊。
而在張輔成看來,這些鄉鄰之事,不偷不搶,不殺不盜,那就不需要他越層治理。
最多就是回一句批文,做個建議就了了。
按照舊制,各地太守本來也不管這些,就連縣令也不怎麼會插手。
這和李煜把甲長、保長統統抓在手裡,命令紮根基層,是另外一回事兒。
張輔成下面的人更鬆散、更自主,可相應的上面的人也更輕鬆。
兩種制度談不上好壞,無非是各有所好。
一些南岸耆老、鄉賢也是早早地就向李景昭麾下暗示,願意把北邊那套新穎的甲保制套用過來。
權力的邊界更加分明,但自縛手腳本就是一種投名狀。
只不過李煜暫時沒想越界,他覺得自己和太守府的關係還不到火候。
一切都講究個順理成章,這事兒更不例外。
......
「張公......就這些了。」
李煜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紙上字數倒也不多,百十個而已。
片刻功夫就念完了。
蔡福安這人寫的信報既簡略又明晰。
簡略在他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寫到紙上去,儘量客觀。
同時內容又明晰得把他把三路大軍的方位和進展都提及到位。
這大概便是營軍校尉的基本素養,公文不偏不倚,不摻雜私話,才便於遠在千里之外的洛京朝廷御前推演,及時預判邊情。
這都是昔日將校經過系統性培訓的結果。
似李煜這般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此刻念信的同時也是學習,是參詳借鑑。
他得讓自己儘量配得上這個名頭,全方位的。
因此也是樂在其中。
「兵分三路,齊頭並進......」
張輔成點頭總結,對蔡福安提拔百戶張世安為屯將一事略過不提,隨即詢問道。
「景昭,你的意思呢?蔡校尉的決斷可行嗎?」
李景昭這人本就是一位歷經血火考驗的滅屍專家。
或許兩軍對壘時排兵布陣的水準還有待商榷,但事關屍鬼,多問他兩句准沒錯兒!
那是由無數屍鬼的身軀堆砌起來的明證,根本無需過多質疑。
張輔成當然樂得充分參考其意見。
李煜尋了根木棍,坐在身旁就往地上畫。
「張公且看,三軍並進,可謂步步為營......」
「依卑職來看,蔡校尉只要勤撒斥候探報,配合周遭邊牆烽煙報訊,抵近城外不難。」
「那......」張輔成也撿了根枯樹枝,點了點象徵昌圖衛城的石子,「這座城,下一步呢?」
李煜還以苦笑,「張公這是考校在下?」
「談不上考校,」張輔成搖了搖頭,「萬一有用,給蔡校尉送去,哪怕是少傷亡幾個人,豈不更好?」
人人嘴上都說著不擔心,但誰又真的能確保蔡福安這人一定能收復屍地?
張輔成也不能真的免俗。
他需要身邊有這麼一個足夠權威的人,告訴他,這賭上瀋陽軍民命運的一仗真的能贏!
李煜只能憑著對輿圖的印象,多擺了幾個石子上去。
整個昌圖衛,實際上就是大順朝廷在遼北設立的堡壘群,抵禦虜騎南下的橋頭堡。
這裡沒有所城,大半兵力集中在唯一一座衛城,對城外四方皆虎視眈眈。
拿不下這座城,虜賊便要被牽扯大量軍力。
而那些百戶堡一個個卡在官道左右,一個個以身為盾。
衛城東面地勢險,所以屯堡數少,衛城西面地勢平坦開闊,所以屯堡就多。
蔡福安從鎮北關往西,自邊牆南下,恰好繞開了西側的密集屯堡。
他面前剩下的阻擋不算多,但還是有的。
「張公且看,昌圖衛並非孤城。」
李煜只著重指向兩處。
「它北面有清陽堡,東面有鎮北堡,西面屯堡更多,不下四五座,南面也有屯堡屏護。」
「蔡校尉東西張開六十里長的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吞下,就總有繞不開的關竅。」
「北面清陽堡必定拿下,可為中軍依託。此後藉此向昌圖衛城進軍,縱使敗退也不至於一敗塗地。」
清陽堡就在昌圖衛城北面二十里外,距邊牆三十里,是昌圖衛城的北面門戶。
蔡福安的中軍南下,一看就是奔著此地去的。
李煜對此下了結論,「這一處,蔡校尉繞不開,便一定會設法拿下,就無需我們提醒。」
他隨即將木棍指向昌圖衛城西側。
「西面屯堡太多,南面鞭長莫及,蔡校尉的人馬不夠,控制不住,所以只要斥候輕騎嚴密監視動向即可。」
「這些屯堡的屍鬼只要不匯聚一團,蔡校尉就能夠依託清陽堡緩緩圖之。」
兩千大軍,不是擺設,只要有清陽堡的城牆可守,沒個上千具屍鬼同時湧來,便休想攻破堡城。
西面這幾座屯堡加起來,昔日男女老少也不過堪堪兩三千數,只要小心戒備,就談不上威脅。
「關鍵還是東面......」
李煜將木棍移到東面解釋道。
「因為大清河的存在,雙清所城是開原衛設在鎮北、鎮南兩關身後的水路命門,那麼鎮北堡就是昔日昌圖衛城援救鎮北關途中的路上命門。」
「蔡校尉若能遣左翼,即屯將張世安部拿下此地......」
「那麼,」李煜丟了木棍,意味深長道,「整個鎮北關積存的近千馬匹,可在昌圖城外東面的大片平原上縱情馳騁。」
「設想一下,能有如此多的騎兵靈活牽扯,東面少許屍患必然可解,蔡校尉只需坐鎮中軍,三路大軍可合為兩路。」
「一路側翼拱衛西面防線,警惕群屍異動。」
「正面可匯集主力,方可傾盡全力......以求一戰而定。」
論紙上談兵,見多識廣的李煜一定是專業的。
即便沒吃過豬肉,可他見過豬跑,理論和實踐在他身上的跨時代結合,總能有些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