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噗通!!!」
伴著一聲巨響,石橋從中心到兩側,相繼轟然垮塌。
幾名扛著鐵鎬的隨軍匠戶立在橋頭,渾身冷汗,驚魂未定地望著崩塌的橋面磚石墜入河水,激起一朵朵浪花。
有人腿肚一軟,直挺挺癱坐在地。
其中一人嗓音發顫,「下次......下次再也不能這麼幹了,慢上一步,就要下去餵龍王了!」
另一人苦笑附和,「誰說不是呢?」
但是有沒有下次,他們自己卻說了不算。
上頭一紙號令,底下拿命奔波。
一座好端端的石橋,哪裡是那麼容易拆毀的,都是在賭命。
先前撬開拱心石的那一刻,他們便拼盡氣力頭也不回地往橋頭狂奔。
不少人更是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死腿,快動啊!』
當時但凡多猶豫一下,他們這會兒就該跟著塌陷的石橋一塊兒被砸進水裡了。
可能死不了,但身上的傷勢也一定不會太好過。
「愣什麼呢,快點閃開!別擋道!」
匠戶尚還沉浸在死裡逃生的心悸之中,奉命前來轟城的百戶武官已經上前,厲聲將他們驅趕到軍陣後方。
堅持留下見證?
不不不,這些匠戶們可沒有那麼不知輕重。
兩軍對壘,留在車牆外面就是找死!
「是,卑等這就走,這就走......」
眾人連連應諾,互相攙扶,雙腿依舊止不住打顫,繞著陣前車牆往側後方踉蹌退去。
百戶目光並未在匠戶身上多做停留。
這亂世求生,人人皆要搏命。
方才賭命的是瀋陽來的匠戶,接下來,便輪到他麾下這些營兵。
「十個人過橋,把箱子抬過去,挖個小坑,貼著城門縫隙安放!」
「剩下二十人,跟著我守在橋頭,斧頭握緊了,時刻準備斷橋!」
「喏!」
一眾營兵應聲。
靠近城門方向的一座石橋斷了,但他們搭起來的繩橋還在。
營軍百戶只帶了三十個人來。
也沒必要帶更多人,兩座石橋中間的『湖心島』就這麼大點兒,人再多也施展不開。
反正只要及時斬斷繩橋,在場大半人手便能保全。
倘若遲疑未斷,放任屍鬼蜂擁衝過,那才是死有餘辜。
......
「把磚撬了,鏟子挖開!」
城門外的帶隊什長滿頭大汗,指使手底下的士卒圍在城門外側忙碌。
汗水不是累的,更不是熱的。
純粹是聽著城門另一側愈發急促的抓撓刮擦聲響,嚇得人心膽俱裂。
石橋塌了以後,城門後方異響便從未停歇。
他們這十個人,和城裡的數千屍鬼就隔了這麼一面城門......
換了別人來,這會兒沒嚇得尿褲子就已經算是膽識過人之輩。
『鐺啷......』
挖坑的士卒手肘無意識靠在城門上,就那麼短短几息,就感受到城門另一側的動靜。
『砰砰砰——』
城門砰砰震顫,不斷微微鼓動,就像是會呼吸一樣搏動。
城門狠狠將士卒的手肘彈開,撞在手肘麻筋兒上,讓他連帶著鐵鍬也脫了手。
士卒嚇得狼狽起身連退三步,然後在什長注視下,才顫聲道。
「汗太多......手......手滑了......」
什長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也不想多說,或者他牙關咬得太死,同樣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他只是點了點城門前尚未挖開的土坑,用眼神示意。
「明......明白......」
士卒點點頭,隨後急忙撿起鐵鍬,以一種拼命的架勢繼續深挖。
挖得快,他們才更安全。
此刻退是不可能退的,後面的袍澤守著繩橋,又何嘗不是在緊盯他們呢!
前隊退,後隊斬前隊,營軍一貫的規矩就是這樣。
法度殘酷......卻又極具高效。
數人圍聚城門之前,短鍬起落翻飛,塵土漫天飛揚,泥土沾滿眉眼發梢,無人顧及分毫。
「好了,好了!」
一人比對坑位,急忙喝止眾人。
「快,幫我抬箱子!」
後面監工的什長更是急忙自己上手,招呼另一個人來幫忙,同時囑託其他人道。
「箱子得放進去!你們先過橋,記著把引繩拉到橋邊!」
其餘八個人點點頭,拿著鎬鍬就『叮叮咣咣』的跑了。
落在最後面的人捏著油浸的細引繩,一路跑到繩橋邊上,回頭看了看,順手把引繩搭放在橋頭。
然後他伸手在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根火摺子,手抖得好懸沒把火種掉到橋下的護城河裡。
「什長,快!快!」
在他的催促聲中,方才抬箱子的什長和另一名搭手的營兵兩人一路小跑過來,錯身而過的時候沖他點了點頭,就上橋跑了。
『呼——』
士卒抬手擋風,把火摺子里的火種吹得更亮,然後『噗』的一聲點燃引線。
繩芯里裹著黑火藥細末的引繩,燃燒起來帶起陣陣黑煙。
然後士卒頭也不回地踏上繩橋,一溜煙地跑了。
......
橋對面是一道黑煙不斷延伸,逼近城門。
對岸眾人誰都看不真切,他們甚至不知道引線什麼時候能燒到箱子裡。
或者說,不少人壓根不知道方才城門外鼓搗的是個什麼東西。
但他們本能地感到壓抑。
城外一時陷入詭異的寂靜,耳畔連同伴的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不見。
『轟隆——!』
一聲遠比石橋崩塌還要大的巨響。
伴著一陣明亮閃光,轉瞬即逝。
一股更大的濃煙宛如一朵傘蓋,向天上升騰。
激盪的氣浪捲走濃煙,再看城門......已經被炸開了一道豁口。
「吼——!」
無數屍鬼擁擠在城門內側,密密麻麻的枯槁手臂從破洞中探出。
『咔嚓......』
儘管離得很遠,但不少人覺得耳邊仿佛能聽見城門木料不斷傳出的崩裂呻吟。
「嗬嗬......嗬嗬!!!」
嘶吼咆哮此起彼伏。
聽聲音,怕不是整座城裡的屍鬼都在向北城聚集!
就連原本應該被清空的城牆上,也重新往城外砸下了幾具屍鬼之軀。
可怖景象震懾得對岸車牆後的前排士卒屏息凝神,滔天壓迫席捲而來,幾乎叫人忘記如何呼吸。
後陣之中,校尉蔡福安兀自鎮定地注視著前方。
城門豁口處淤積堆積的屍鬼,如同衝破閥門的污穢濁流,眼看就要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