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太守身後朝廷遷民實邊一批批到位,鎮北關諸部得以安撫。
主要是和蔡校尉麾下兵將做鄰居,實在是不敢太過造次。
彼強我弱,自當伏低做小。
本來昌圖衛治下,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荒廢的百戶屯堡能去搶一搶。
說不定就有一些兵甲糧秣遺留。
可惜,他們能想到的,似乎朝廷早就想到了。
鎮北堡及邊牆皆被官兵所據,他們在鎮北關內舉目四望,好像四面八方都充斥著朝廷的耳目。
劉嘉、拓跋莫賀等諸部頭人後知後覺的發現,官兵好似把他們徹底圍在了鎮北關。
想偷偷摸摸的出去?
除非走塞外草原,繞道邊牆外走上一大圈。
但出去容易,再想進來就難了。
新安關、鎮南關兩道關隘都有官兵旗幟,總不能繞個好幾百里路,就為了一座百戶屯堡里屁大點兒陳糧吧?
說不定都不夠來回人吃馬嚼,純屬虧本買賣。
況且城裡的百戶李翼,又全不是個擺設。
怎麼著都是瞞不過官兵的。
......
「哎呀!上當了啊——!」
送別張輔成一行以後的某一天清晨,拓跋莫賀突然一拍腦門,後知後覺的懊惱道。
「就不該急著回鎮北關迎接張太守,該是繼續賴在昌圖衛城才對!」
事後全部一串起來,拓跋莫賀突然發現校尉蔡福安這人是真的壞的流膿,一招聲東擊西把他們全攆走了。
這麼偌大一座昌圖衛城,輕而易舉地就歸了他。
現在朝廷遷民實邊,他們這些塞外之民再想住進去,那可就難啦!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能另尋他法。
......
鎮北關城內,日子照舊得過。
幾個牧民藏在樹蔭下納涼,不時交頭接耳。
突然不知從哪兒躥來個留著一把大鬍子的人小聲道,「你們聽說了嗎?」
眾人好奇,「聽說什麼?」
「就是那個......」
其他人對視一眼,納悶道,「那個是哪個?」
大鬍子四周張望了一下,見周圍沒有部族頭人的親信,這才敢繼續道。
「就是那個上回跟著朝廷水師一起來的那個伊稚衍啊!」
「老氣派了!聽說現在他是隊正,管五十個人,那就是半個百夫長,一家老小吃的是官糧!」
聞言,有人嘆氣道,「同人不同命吶!」
嘴上聽著豁達,心裡卻恨不得取而代之。
當官吃糧多好,聽著就有奔頭!
聽說那伊稚衍現在都改名叫俞仲衍,跟在他義兄俞至大手底下,是正兒八經入了兵籍的歸義順人啦!
提到這人,有人不禁啐了一口,低罵道,「那就是個馬屁精!給人舔屁股的廁奴!」
另一人起鬨道,「那起碼人家舌頭該比你長不是!」
不過調侃歸調侃,眼看著上頭有人確實不一樣。
俞仲衍能跟城中各部頭人們一起談笑風生,眾人昨日親眼所見,毫無疑問的高人一等。
順廷的歸義軍籍以前為什麼受人看重?
漢姓什麼的倒是其次。
光是這個軍籍名頭就能讓牧民免受頭人盤剝,甚至還能領餉,實在讓人羨慕眼紅。
要知道,除了頭人們的親信,大多部族裡的底層牧民日子一直都不算好過。
屍禍以前是這樣,屍禍以後只會更差。
這種跳脫部族束縛的機會,對底層人而言簡直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能夠成為自家頭人面前無法被選中的特殊之人,想想都有些激動。
代價無非是給順廷效命,但話又說回來了,給誰賣命不是賣......
最好還是得找個拿自己當人看的,或者待遇最好的。
那都不叫勢利眼,該叫做良禽擇木而棲。
看著氣氛鼓動到了,大鬍子輕聲道,「我聽說,這一切全是沾了他那個結拜義兄,百戶俞至大的光。」
「你們想啊,鎮北關里就還有一位朝廷百戶......」
他故作神秘朝一個方向指了指,正是百戶李翼在鎮北關城中心的那一片駐地。
「誒......」
大鬍子突然眼睛一亮,自己捂住自己的嘴,一臉意動。
他仿佛也是才想到這條通天大道。
「你們就當我沒說過,突然想起家裡有事,衣服好像忘了收,先走一步了!」
他丟下這麼一句話,就突然順著小巷跑了,看方向,正是他剛剛指過的那邊。
「他幹嘛去?尿急?」
樹蔭下其中一人茫然問道。
其他人對視一眼,一起點頭道,「對對對,尿急尿急,同去......同去......」
一個個牧民起身,就順著小巷追了上去。
「誒,人呢?」
「居然跑的這麼快?!」
剛才那個大鬍子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似得。
有人一拍大腿,突然懊惱道,「壞啦!快追啊!」
「你們想啊,城裡李百戶他能認幾個義弟?」
「了不起也就七八個,這不得搶啊!」
話音剛落,他起身就邁腿朝著官兵駐地方向追了上去。
其他人愣了愣,覺得有理,紛紛緊追。
「等等啊!」他們嘴裡也不停,「都是一起來的,那也一起去啊!」
「苟富貴,不相忘啊!」
頭前那人腳步不停,頭也不回道。
「剛才那大鬍子排老二,我排老三,剩下的你們自個兒往後面數去吧!」
旁邊路過的人看著他們在街巷上爭相競跑,還當是瘋了。
看那架勢,就好像李翼堂堂朝廷百戶只是個待搶的新娘子,就等他們進房落下名分......先到先得。
沒辦法,氣氛烘托到這兒了,就好像不搶就要錯過機會似得。
......
一處巷子角落,劉嘉從下巴撕下粘的馬尾鬃,又探手從嘴裡掏出兩團棉花,收在了懷裡。
藏在巷子裡接應他的侄子欲言又止,但手上沒停,幫著劉嘉一起把他故意披在肩上的頭髮束好發冠。
不多時,劉嘉跟剛才那個胡說八道的大鬍子牧民已經是判若兩人。
除了身高體型,再沒一點兒像的地方,連衣服都換了。
任誰也想不到,堂堂山民部族的頭人,屈尊降貴,閒暇時偷摸出來就是為了冒充草原人散播謠言。
這話說出去都沒人信。
不過劉嘉如此親力親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能有機會、更有能力把草原諸部頭人和他們的親信樣貌全記下來,在城中可以及時避開他們耳目的能人,翻遍山民諸部也沒幾個。
如果再加上一句值得信賴,那就更是罕見至極。
哪怕劉嘉信不過旁人,但還能不信他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