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營總兵登牆巡營，卻見河面上的漕船又多一艘。
只是它卻愣了神，一動不動，抬頭呆望著。
「帥......旗......」
「帥旗......」
出聲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寨牆上的大半甲屍，齊齊相望。
......
劉帥屍身埋在剪徑關外，倒也是留下了一二物件兒。
一頂鳳翅盔，算是主帥禮甲的組件。
王二剝甲取屍的時候沒剝乾淨，就一併帶回來了。
頭盔最後歸了張輔成，隨身帶走了，說是替代平日祭拜用的無字牌位，讓人無可指摘。
最後還剩下一件蓋棺的『破布』沒人要。
正是步巡王二偷屍跑路時，用來裹著屍帥的帥纛。
當日抬棺入府，張輔成拔劍除屍，這副旗面反倒落在地上沒人理了。
李煜不大幹淨的小手一時沒忍住，順手就把東西拾走了。
後來太守府張、郭二人也無人提及那面殘破帥纛，東西就一直壓在啟梁山里。
李煜甚至還找人拿去洗了洗，又用針線縫縫補補。
他找了幾個營軍舊部，包括百戶周巡一起看了看，說是和當年帥纛確有幾分神似。
李煜倒是覺得，神似不是因為它不像，只是人們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心底給這面旗加上了許多本不存在的光輝。
現在看見這面太過乾淨的帥纛，難免覺得平平無奇。
可這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
昨夜收到書信，今日李煜就點起了護衛，乘坐碼頭漕船直奔屍寨。
途中與李盛、徐桓的座駕匯合，又回到了屍寨外的河面上停泊。
迎著夕陽，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掛起帥纛，被巡營的屍將看在眼裡。
只一眼，就再也挪不開了。
「帥旗......」
屍寨內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船行到哪兒，旗到哪兒，它們的目光就追到哪兒。
「呃，校尉......」
前段時間因為兩家結親才從開原衛加急跑回啟梁山的百戶周巡正在船上，是陪著李煜一起來的。
他瞪大了眼睛，驚疑不定。
「它們，還認這面假旗？！」
「噤聲！」
李煜呵斥道。
二人雖然已是翁婿，但妾室之親，在這般場合，還是需以官職上下為先，後論私情。
「還有，誰告訴你這是假旗？」
「早跟你說了，它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除非屍帥也是不存在的，否則這面旗就必然是真的。
這年月，想弄個假的來冒充，可比找回真的更難！
「這幫狗入的......」周巡紅著眼別過了頭，壓著聲音含糊道，「居然死了還能記著呢......」
李煜也有些感慨。
「不記得，它們就不會跟著屍帥走回來。」
「不記得，它們就不會守在瀋陽府外，久久不散。」
各人化屍執念或許千奇百怪，難以捉摸。
然高麗歸途千里路遙，本就是一場歷練。
如果對屍帥、帥纛沒有執念，眾人眼前這些甲屍根本走不回來。
西路軍兩萬多人，最後能一直守著屍帥殘軀的，不也就那麼幾千而已嗎？！
李煜扶著圍杆，沉默良久。
「調轉船頭，走水門，開進去。」
「什麼？」
周巡聽了，驚得下巴都合不攏。
「景昭，你瘋了！雪瑤才進門，我可不想看著女兒這就要守寡！」
他一時激動，頗有些口不擇言。
方才對這些東征袍澤有些感傷是一回事，但是要進去任它們撕扯，那是另一回事。
人鬼殊途，可不能混為一談。
「放屁！」
李煜笑罵一聲。
「我還年輕，可不想尋死！」
「打旗號，告訴後面兩艘船，不要跟著，我怕船多了，等會兒萬一逃命的時候堵塞水道。」
「讓他們在外面接應。」
看著周巡一臉固執，腿腳並不挪動，一旁家丁親隨也是各有猶疑，不知該不該就此傳令。
李煜只好耐心解釋道。
「水門上面這一段寨牆，也就站了那麼三兩個甲屍，即便跳下來，咱們這船也扛得住。」
「船上百十壯勇，平安過了水門，甲屍入水便沉，怎是我等對手？」
「大不了，等天黑再從水門開船出去，總不會被困死。」
那......萬一屍將趁著船隻入寨的檔口，領著一群甲屍一齊跳下呢？
這屍軍站崗都會，難保不會一點兒兵法。
不過看了看距離，周巡也覺得它們的位置估計是來不及。
只要船速提起來，過門不停，寨牆上的屍鬼能跳上船的時間窗口一共不會超過百息。
不算短，但也不算長。
只要牆上屍將不是真的打算關門打狗，把他們騙進來殺就行。
「行吧......」
「您是校尉，自是您說了算。」
周巡一臉的不情願，嘴裡窩窩囊囊地應了下來。
連校尉的岳丈都勸不住，其他人也只好聽從。
很快，船上傳出陣陣喊聲。
「調轉船頭——！」
「入寨——！」
後面兩艘船上，百戶李盛和屯將徐桓急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李景昭總是這樣的出人意料，另外還帶了一點點的瘋勁兒。
在他看來是十拿九穩的事，但看在別人眼裡，總像是踩在懸崖邊上蹦躂。
危險，而優雅。
......
桅杆上的帥旗擦著水門的頂牆拂過，就像是一張護身符，蓋在船頂。
船是先在外面兜了個圈子，然後提速一頭扎進了寨子裡的水灣。
屍鬼來不及動作，仍是目光追著旗幟。
『嘭——』
李煜聽見響動，不由回頭看了看。
嘴上不怕，但他也不希望甲屍就這麼跳上船，跟他們拼命。
他現在有的只是心裡的種種猜測，和手中全身而退的把握。
但是意外，沒人敢保證不會發生。
李煜第一眼就看見水門寨牆上的幾個值哨甲屍還在，它們沒打算跳下來，不由鬆了口氣。
不算是最差的結果。
他第二眼發現寨牆上亂得一塌糊塗。
有些甲屍目光追著旗幟，轉身轉得急了，噗通一聲就把自己絆倒在地。
甚至好似還有把脖子給扭了的，只能歪著頭注視。
更有甲屍動作太大，把手裡的朽爛武器甩飛了出去，砸在同伴的甲衣上，濺起大片鏽鐵。
李煜轉身環顧四周，水灣岸邊有更多甲屍的身影。
有的圍在從未點燃的篝火旁，坐了不知道有多久。
有的排成隊，在空地上來回兜圈子，好似就是巡邏。
但這艘船突然闖了進來，所有目光一併匯聚。
先看身上的甲衣，背後的認旗......自己人？
再看桅杆上的帥纛，所有吼叫聲都歸於平靜......那就是自己人！
軍隊看重什麼？
當然是服從！
無論何時何地，下級皆需服從上級，這套尊卑邏輯總是將軍們希望士卒能刻在骨子裡的。
好消息是，他們好像確實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