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等了楊玄策好一會兒,直到屍將從寨牆上消失無蹤——它已經回去了。
「楊校尉,如何?認得出嗎?」
「嗯......」楊玄策沉吟片刻,「比之往昔相差遠矣。」
「哎——」
他最終嘆了口氣,搖頭道,「不認識。」
李煜在一旁目露懷疑,卻也無話可說。
「好吧,」他微微頷首,「既然認不出,那就算了。」
......
乘著夜色,眾人在停泊於河中央的船上過夜。
『我真就認不出嗎?』
楊玄策獨自站在燈籠照不到的偏僻位置,不由捫心自問。
當他搖頭說出說出那句『不認識』的時候,何嘗不是在否認自己心中的答案。
楊玄策看到屍將,便想起了兩年前的事。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心底還是記得一清二楚。
昔日,劉帥手書飛鴿四散於高麗各道府縣。
『本帥親眼所睹,倭人攜疫,死亦詐起!』
『西路大軍後營已潰,北歸退路斷絕。』
『全軍陷於漢城孤城,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短短三句話,道盡心中不甘,道盡進退無奈,道盡末路窮途。
這三句話中,唯有一個關鍵人物,被劉帥提及——後營總兵,周承楨。
後營潰,路斷絕。
毫無疑問,這是西路軍的罪人。
可就是這麼個罪人,它居然回來了,儼然一副忠臣良將的不甘之姿。
楊玄策輕嘆道,「實在是造化弄人......」
這讓他怎麼敢往外說呢?
如果要把東路軍潰逃千里的怨念找個禍首,那就只能是剛才那個後營總兵了。
這是個罪人。
可事到如今,把死人再殺一遍,又於事何補?
「不如......」楊玄策望著朦朧月光下的岸邊黑影,「自此你我皆不識。」
「挺好......挺好......」
營軍事,營軍了。
楊玄策左右看了看,甲板上一覽無遺。
除非有人貼在他身邊,否則不可能聽到這樁密事,更不可能傳入李景昭之耳。
......
船隊次日一早就開回了撫順官港。
李煜下船以後,和過來接船的郭汝誠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楊校尉說是認不出。」
郭汝誠平淡點了點頭,對此也談不上失望。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反正要禁錮住屍軍的當下腳步,那屍將都是最關鍵的一環,必不可少。
他突然飽含歉意道。
「景昭,這封信,你看看吧。」
「哦?」李煜略帶詫異地接過信封。
他找了個碼頭邊上的桌子,拿鎮紙把信壓實了,這才細看。
『嘖......』
李煜心中咂舌,對張輔成的狂想略感複雜。
『景昭台鑒,蔡校尉統帥大軍收復昌圖諸堡......連戰連克。』
昌圖衛一眾百戶屯堡在蔡福安統領的大軍兵鋒之下,確是有些不值一提。
手中有五百甲兵托底,身後有糧、有援。
更是不忘敲了鎮北關草原諸部的竹槓,有草原輕騎為朝廷大軍外圍屏護。
那幾座淪喪屍口的百戶屯堡,擋不住蔡福安的兵鋒。
斥候探得堡門緊閉,大軍圍在堡外幾陣投射,用不了多久,屯堡之中大火覆地,群屍化灰。
遇上堡門大開,屍鬼散在屯堡外的,也有辦法處置。
昌圖衛城以西地勢平坦,那大軍就停下來紮營,專心挖掘陷屍坑。
還有當初那百五十架雙輪刀車,對準發現屍鬼蹤跡的方向,擺出個喇叭口。
外寬,方便引屍。
內窄,方便他們挖的大坑發揮功效。
只要再加上一些兵卒在陷坑對面搖旗吶喊,屍鬼不可能不上當。
草原輕騎一次引屍,多了百十具,少了十幾具。
這些怪物一頭撞進蔡福安給它們事先挖好的墳墓,掀不起半點兒浪花。
時至今日,昌圖衛已經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大股屍群能夠威脅到校尉蔡福安統領的這支官軍。
眼瞅著官軍勢不可擋,快要把昌圖衛下轄的一眾屯堡全部收復。
遼北復平在即。
太守張輔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別樣心思。
傳信過來,就是為了商議。
李煜看著信,驚異道,「張公,竟然想取道草原?!」
瀋陽府、遼陽府都是遼東人口最為繁盛的重災區,穿行而過不亞於自投屍口。
在廣寧諸衛與瀋陽諸衛之間的邊牆,呈V字形,這是因為二者之間夾著一塊由遼水泛濫形成的巨大遼澤。
那裡是無邊無際的沼澤地,人畜難行,是屍鬼也走不通的禁區。
而遼澤終有窮盡,如果從遼北出開原衛新安關,走草原兜個圈子,就可以貼著遼澤邊緣繞行,這條路遇上大股屍群的可能性極低。
草原地廣人稀,遼東出塞群屍想來也早就跑得遠遠的。
接下來如果不考慮放牧的安全,只是為了趕路,沒有畜群拖累,那草原沿途的零散屍鬼反倒就不足為慮了。
剩下的問題是要認得清路,而且因為草原水源可能存在的污染問題,對後勤準備有著更高的要求。
草原上的嚮導,可以靠鎮北關的草原諸部。
這些人世代生活在邊牆外的這片臨近草原上,他們要是不認路,那也就沒別人能認了。
藉此抵達燕山山脈的古北口、喜峰口等關隘,直入幽州關內四郡......這當然不現實。
路途愈遠,變數愈多。
但是退而求其次,或許可以橫穿二百里草原,抵達錦寧諸衛邊牆。
這比沿著邊牆慢慢往西繞行八百里,更近更快,沿途屍鬼的數量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要說行得通.......
「郭先生,張公所想未免也太理想了些。」
李煜看向郭汝誠,反問道。
「如果朝廷大軍沒有出山海關呢?」
「如果錦寧邊牆仍舊淪陷呢?」
「到時候,這冒死前去的一眾人馬,或許就白白折損了。」
「而且一旦藉此讓鎮北關草原諸部知我遼北孤懸邊陲之實,未免有些讓人不安。」
郭汝誠笑了笑。
「確實如此。」
「所以張公才想與景昭商討個切實可行的路子來,而不是冒然就付諸行動。」
就是因為風險太大,所以才得找人來分擔分擔。
李景昭,就是那個不二之選。
何況對李煜來說,張輔成此計一出,李氏錦州祖地好似就在眼前。
要說對他沒有吸引力,那也是胡扯。
如能多一錦州外援,不說其他,李煜最少能藉此得知朝廷在關內的形勢變化。
起碼能鬧明白朝廷到底還能不能收復遼東,驅逐屍害。
這才是如今最切合實際的訴求。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