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鎮城內,前後兩隊『營軍』匯合以後,兵力已達四十數。
要知道,這座鎮城裡留守放哨的廣寧衛守軍加起來,才不過七八十個。
城牆上放哨是輪值的,放哨當日管一頓飯食,不當值的日子,那守軍就只能自己找食兒。
根據這些日子的觀察,李季發現白日裡得分出最少一半人手出城設法『維持』生計。
官驛院中,一行人閒聊道,「這般城防,完全是個擺設。」
「城內守軍家眷也都龜縮在山腰谷地,並不在城中,城中宅院幾乎都看遍了,全是空的。」
借著放馬的由頭,他們已經把整座鎮城裡的各處坊市都逛了個七七八八。
只有那幾座千戶衙門,還有總兵府沒敢進去。
主要是怕惹出麻煩。
再一個,這些官家府邸、衙門,其實猜也知道是空的。
只在門外路過,就能發現大門都是虛掩著的。
有的府院連門板都拆了個乾淨。
這座廣寧鎮城,除了實在搬不走的物件兒和房屋,剩下但凡能用的都被搬之一空。
說是刮地三尺也不為過。
想從這裡撿漏,那就是做夢!
李季向李望棟問道,「算算時間,校尉那邊也該有個答覆了吧?」
李望棟想了想。
他們是在營軍駐守的墩樓宿夜時,碰上一行信使同樣在此落腳。
李望棟肯定道,「算算日子,如果景昭校尉是收到信當日就回信,那估摸著就已經到了邊牆外。」
突然,有人快步跑了進來,欣喜若狂道。
「來了——!新安關來消息了——!」
......
醫巫閭山北麓確實是又有一批生面孔到了。
只是並非信使,而是一整支騎軍百戶。
一百餘騎,傾巢而出。
算上先前抵達廣寧鎮城的那支騎隊,李煜已經把整個新編騎軍百戶都派遣到廣寧衛了。
最先和鎮城內李季一行四十餘人接上頭的,只是一伍先一步過來開道的輕騎快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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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主力還在路上,正沿著前鋒標記追趕。
營軍斥候身後『大部隊』來的如此猝不及防,這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不光是廣寧鎮城裡等候消息的李季、李望棟等人感到意外。
醫巫閭山上的總兵劉守義、千戶溫景和、王守臣三人更是一刻也等不得。
三人從先鋒口中得了信兒,便帶著親衛趕忙擠到北麓邊牆孔徑旁的一座烽台,就枯望著草原,等候營軍大部抵達。
據說是因為帶了輜重馬車,所以這支騎軍百戶部才會分段脫節。
那得是帶了多少糧食?
這個念頭,突然浮現在三人腦海中。
王守臣試探問道,「總兵大人,溫千戶,等營軍大部到了,二位怎麼說?」
「哼......」
溫景和冷哼一聲,轉頭不太想搭茬。
醫巫閭山北麓三塊谷地,只駐紮有千戶王守臣這一部軍民,種地一年到頭的口糧就已經是緊巴巴的。
可南麓兩塊谷地,卻是分別駐紮有千戶溫景和與總兵標營這兩部軍士家眷。
人多地少,生存壓力比之千戶王守臣麾下著實是大了一截兒!
即便把山上有限的耕地精耕到極致,卻還是連自給自足都談不上。
全靠著廣寧鎮城糧倉里的那點兒家當撐著一口氣。
大多數人餓不死,但也確實是吃不飽。
吊命而已。
但終究還是坐吃山空,難以長久。
估摸著等到明年或是後年真的難以為繼,醫巫閭山上的廣寧衛百姓逐漸習以為常的『南北平衡』也就該走到了盡頭。
所以東路殘師回來,哪怕什麼都不做,千戶王守臣也該感謝這些營軍。
有營軍鎮場,有了希望,山上也就少了反目的隱患,他總算不用擔心哪天總兵劉守義就領軍來攻了。
那種局面,卻是在場三人一同心照不宣的一種預想。
是故,他們平日裡即便偶有書信往來也是諱莫如深,又怎敢像今日這般當面『心平氣和』的深聊下去!
總兵劉守義拉了溫景和一把,算是把他的脾氣給按了回去。
「王千戶,民以食為天。」
劉守義面無表情地輕聲道。
「哪天當兵的肚子裡沒有吃的,別說是溫千戶和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被大伙兒給下鍋烹肉。」
「此地局面早就不是你我等人所能左右。」
他們稀里糊塗就遇上了亂世屍災。
作為當官領頭的,不管願不願意,都好似被人架在火上烤,明明知道遲早有一天死期將至,卻還要想辦法騙過所有人。
甚至連『自己人』都要騙得過去。
大抵世間最絕望的事情,就是讓一個人默默數著自己的死期,靜候終局到來。
歲大飢,人相食。
饑荒的下場,以前還能去逼官放糧,不給糧還能搶。
現在嘛......怕是真就只剩下自相殘殺這一條生路。
只要人少了,或許就養得起了。
很難說總兵劉守義和千戶王守臣長期維持的微妙敵視,是不是也有同時借對方之手剷除『異己』,以此維持治下穩定的念頭。
不過營軍來了,這潭死水便有了新水,有些事情也就該變一變了。
想到這裡,總兵劉守義發自內心地吐露道。
「東征殘師回來,他們想幹什麼先不提,我們也管不了。」
「但是哪怕砸鍋賣鐵,我們都得想辦法買糧!」
到了如今這地步,就算是賣兒賣女,估摸著山上都有人樂意。
家裡少一張嘴,男丁養家的把握也就更大一些。
總兵劉守義還有些話沒敢說出口。
買不來就換,換不來就去騙去搶,總得想辦法活著。
能活著,就不該厭嫌其中齷齪。
營軍斥候既然自稱其軍占據遼北數衛,總不至於連口救濟糧都擠不出來。
他們三人共釋前嫌似的一齊等在這兒,誰還不知道誰?
不就是想著能從領軍百戶嘴裡套到第一手消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