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業宣泰然道,「既是同族,可有憑證啊?」
「有的!」
武官連忙從懷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族牌,腹前的臃腫『將軍肚』頓時消去,這才看得出武官寬鬆甲衣下的顯瘦身形。
屍亂快三年,有飯吃和能吃飽是兩回事。
尤其對這般武人而言,缺乏肉食、菜蔬,氣力漸衰、體態漸消是不可避免的。
單從戰力比較,錦州守軍至少比之三年前要力弱三四成不止。
可即便是城中那般簡單吃食,也已經足以傲視遼西諸衛受災府縣了。
這年月,錦州城外,多的是人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今日沒明日。
兩相比較,李氏老族長對錦州守軍著實『優厚』。
李業宣坐在桌案前,依次審視著這一張張新舊不一的李氏族牌,口中念叨著各自牌面上的字符。
「順義、沙嶺、撫順、鐵嶺、常垣、瀋陽......」
此間李氏分脈大支有之、微末小支亦有之。
至於那些東征營兵,多是家中次子,出征在外倒是不可能隨身帶著族牌那般家主信物。
不過他們倒是也提前編了名冊譜系,一併放在吊籃上,送入了城中。
「老族長,同時轉呈的還有一本名冊。」
「說是上面記了東征營兵各自出身支脈來歷。」
東門值守武官低頭提著腰帶抖了抖,邊角處這才掉出一本簿冊。
他隨之彎腰撿起,一併奉在桌案一角,靜候李業宣親自閱覽。
「哦?」
聞言,李業宣手上放下那一串族牌。
眼前這些族牌當然是真的。
尤其是背後那套繁瑣的天干地支小字,更是和宗譜上的各處支脈一一對應得上。
作為前代族長,李業宣不必去祠堂請出宗譜比對,就能確認個大概。
其人博聞強記,早就把宗族譜冊大半內容記在了心裡。
他隨即翻開書頁細細觀覽。
卻見數十支李氏支脈子弟,個個寫得清清楚楚。
來歷不止局限遼東,連山海關內的李氏支脈也有。
乾裕三年東征大軍確實是有幽州關內四郡的李氏子弟從軍而出。
這種事雖然不算隱秘,但要說是人所眾知,大概也算不上。
有些事情的傳播,本來就會自發局限在一定的圈層內。
知曉這些的,不是李氏族裔,便是和李氏有所牽扯的姻親、門生。
反正遼東平民黔首,定是無從知悉。
所以桌案上這兩樣東西,起碼能證明城外這支人馬和他們幽州李氏脫不開干係。
李業宣靜思片刻,手指不住地摩挲著最上面那張『順義』族牌。
「開城門,放他們入城。」
他向東門值守武官細細囑咐道。
「老夫記得,城西鬧屍瘟的兩座外坊不是還空著嗎?」
「挑個清淨位置,給他們安置進去,著人謹守坊門。」
「在這錦州城內,量他們也翻不了天。」
之所以痛快放他們進城,這裡面也有武官口中城外那十幾架大車的功勞。
人是真的,一切好說。
人是假的,里外不虧。
白來的馬匹、物資,如今誰又能不心動呢?
「還有......」
這還沒完,武官抱拳垂首,靜候李業宣繼續吩咐。
「安置好車馬,就把他們領頭的......或者李氏子弟全部帶到宗祠院外候著。」
「老夫去找那幾位族老,且慢慢商議核對。」
「喏!」
武官見再無後言,這才領命離去。
......
隨著錦州東門大開。
李煜這才騎著馬,領騎軍車隊從東門入城。
城門洞外,他倒是意外撞見個熟面孔。
「族兄別來無恙,三年前匆匆相別,可還記得?」
那人,赫然是三年前族會,在錦州封城時,於錦州東門為李煜放行的百戶武官。
當時還好心提點了李煜幾句。
快三年過去,李煜倒是沒想到他竟是還守著東門,只覺恍若隔世。
「你是......」
守門武官聞言,也是正大光明地盯著領頭入城的李煜打量,卻一時想不起來,只得問道。
「咱們見過?」
李煜重複道,「三年前,族會召集各脈族裔入城。」
「我手下家丁入城喝酒的地方,還是族兄您當時推薦的。」
「哦——」
有了時間地點和事件,守門武官頓時覺著有些印象。
這三年,錦州城內城外除開屍鬼,發生過的新鮮事倒也不算多。
只當年族會,各地李氏武官從東門而入者,不算少,但也算不上許多。
前後從東門而入的大大小小几十路人馬當中,能被他仗著年歲好心提點的,便只有那些年少之輩。
這麼一篩減,最後也就定格在那僅有的兩三個年輕面孔上了。
雖然印象大多模糊,但自家親族,總還能記個大概。
他心中比對,這才猶猶豫豫道,「你是李煜?」
「正是在下。」
李煜點點頭。
「不過而今得長者賜字,族兄該喚我景昭了。」
「李景昭,」守門武官重複一聲,隨即讚許道,「好字!」
他繼續道,「現在想想,當年我好像是沒來得及向你報名。」
「今日補上,景昭可以喚我李茂。」
既然相識,李茂也就敞開了直說道。
「老族長著我安排你們在城西外坊駐紮,然後帶著此間李氏親族跟我去宗祠會面。」
李煜欣然一笑,打趣道,「自是應當,不過......」
「怕是去的人會有些多,可能得提前報於諸位族老。」
李茂則擺了擺手。
「祠堂巡防自來嚴密,便是你身後眾人皆入,也不妨事。」
李煜心中憶及當年,只是悵然道。
「也對,當年院中武官三百眾,今朝得歸......身後餘子只百許。」
說起這個沉重話題,二人各自哀思,卻是一路入城無話。
最後,李茂把他們帶到城西一處荒涼『鬼坊』,裡面竟是一點人氣兒也無。
「就是這兒了。」
李茂怕李煜生出誤會,也是隨即解釋道。
「不知怎的,兩處城西外坊就遭了瘟,死了不少人。」
「也是打那以後,錦州城便再也沒有外人能夠入城了。」
「之前我們也是耗了好大功夫,才把這裡面的死人清理乾淨,只是後來也就沒人敢住回來,就只能封存。」
「不過各處都潑灑過草木灰,不用擔心。」
石灰當然好用,但是錦州城裡沒那麼多存貨,草木灰就是替代。
大抵是因為當時留下厚厚的一層草木灰養得坊間各處雜草叢生,這也是為何如今這座外坊街巷上顯得格外荒涼。
路面坑坑窪窪,有的石磚已經被野蠻生長的樹根頂翻。
一看就是荒廢已久。
面對李煜目光複雜的注視,李茂訕笑兩聲,歉意道。
「錦州城東族地倒是住得下,不過老族長不發話,我是不敢自作主張。」
「稍後景昭帶人去祠堂與族老們會面,或許另有安排也說不定。」
話里話外,卻是坦誠。
「哎——」
李煜嘆了口氣,也不願為此爭執,索性答應道。
「好吧,那就把車馬就近安置,正好讓戰馬啃一啃這滿院枯草。」
「我們就別耽擱了,早點去祠堂,早些定下安排,或許今晚還能睡個好覺。」
「沒問題,」李茂連連答應,「我就在坊門外等著,景昭把隨行車馬安置妥當,帶族人出來直接找我便是!」